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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第1页)

清晨起了薄雾,白蒙蒙地笼在田埂和树梢上。沈蘅换了身利落的靛蓝素面袄裙,外罩一件灰鼠皮短比甲,脚上蹬了双厚底棉鞋。赵嬷嬷收拾了一只小包袱背在肩上,里头装着干粮、水囊和换用的鞋袜,两人从侧门上了那辆青布驴车。

车夫是侯府里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张头,赶车稳当,话也不多,问了句“三姑娘去西郊哪处庄子”便甩了鞭子,驴车辘辘地出了猫儿胡同。

出了城门之后路上的行人渐渐稀了。初春的田野还是一片灰褐的底色,麦苗刚冒出寸许高的嫩尖,田埂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去年枯掉的老叶。车轮碾过冻土上化开的泥泞路,车辙印子深深浅浅地留在身后。沈蘅坐在车篷里掀开帘子往外看,寒风裹着泥土潮润的气息扑在脸上,凉而柔。

她看了片刻放下帘子,阖着眼在心里默走了几遍今日的路线——先去看西郊第一处庄子,在那边待上半个时辰,然后借着看第二处庄子的由头往安平镇方向走。安平镇离第二处庄子大约三四里路,她让老张头在庄子那边等着,自己带赵嬷嬷步行过去。这个安排不显突兀,看田产的人顺便逛逛临近的镇子,是常有的事。

第一处庄子在刘家坞,田亩不多,佃户瞧着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沈蘅让赵嬷嬷替她对了田契和地界,又问了问去年的收成,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办完这些她跟老张头说想去安平镇看看那边的田地情况,老张头没多问,赶着驴车沿着土路往西又走了半个时辰。安平镇的轮廓从晨雾里慢慢浮出来——一条不长的青石街,两边错落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青砖灰瓦的平房,临街有几间小铺子,卖杂货、卖布匹、卖农具的,都在门口挂了招牌。驴车在镇口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了,沈蘅下了车让老张头在此处等着,说自己跟赵嬷嬷去镇子里头转转。

她沿着青石街往里走,目光扫过路边的门牌。柳树巷在镇子靠北的位置,是一条窄窄的弄堂,两侧的墙根处长着几株落了叶的老柳树,枯枝垂在青灰色的墙面旁边,萧瑟中带着一点年深日久的静。

她数着门牌走过去,第三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门环是铁打的,锈迹从环扣处蔓延开来。门扉紧闭着,门槛前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出过。沈蘅在门前站了片刻,伸手推了推门,门应手开了——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她侧身走了进去,赵嬷嬷跟在后面,小声说了句“这屋子倒是空着没人住了”。院子不大,青砖铺的地面缝里长出几簇干枯的野草。正屋三间,窗纸已经破了大半,透进去的光落在积了灰的桌案和椅面上,几只旧陶罐倒扣在墙角。沈蘅走进正屋,目光在四壁和家具之间慢慢地扫过去。桌案上有一只打开的旧木匣,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层绒布;墙角一张歪了腿的条凳旁边掉着一只碎成两半的青花瓷碗;另一侧的墙上钉着一枚旧铁钉,上面还挂着一截磨断了的麻绳。这里被人搬空过,但搬的人走得很急,留下了些零碎的、不值钱的东西。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只旧木匣底部残留的绒布颜色,是深褐色底金线暗纹的料子。这种料子在寻常人家不常见,是铺子里包贵重器物用的。苏家当年开的铺子若是一间正经杂货铺,用这种料子包东西说明卖的东西有一定的价值,不是光卖些针头线脑的。她站起来继续看,在正屋靠南墙的窗台下面发现了一处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痕迹——墙皮磨掉了小半块,露出底下的青砖,青砖表面有几道浅刻的划痕。

她凑近了看,那几道划痕很浅,像是指甲或者硬物在不经意间留下的,方向并不一致,看不出字形。她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那些划痕的深浅和走向,没有得出更多结论,站直了身。

赵嬷嬷正在东厢房门口探头看,忽然回头叫了一声:“姑娘,这边有东西。”沈蘅走过去,赵嬷嬷指着东厢房墙角一只翻倒的旧柜子后面露出来的一角东西——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麻布片,落满了灰,像是被遗落在柜子缝隙里没被收走。沈蘅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麻布抽出来抖了抖灰,展开一看,是半幅旧布帘子,边角用粗线缝了个小口袋,口袋里面塞着一张发黄发脆的纸。她拆开那张纸,上面的墨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但仔细辨认仍能读出几行字——是某个人写给苏家的书信残页,抬头写着“苏家老嫂子亲启”,落款处只剩半个字,隐约是“陈”字的右半边。中间的内容断了大半,只剩几行支离的句子:“……那批货走西边那条路,莫经顺记的手……若有人问起,只说铺子关了……孩子的事你莫要多想了……”字迹写得急促潦草,有些笔画歪斜着仓促收尾,像是写信的人在赶时间。

顺记。这两个字在沈蘅眼底亮了一下。苏家人开的铺子跟顺记有过账目往来,这封信里又在告诉苏家“莫经顺记的手”,说明顺记那时候已经不可信了。写信的人姓陈,落款只剩半边“陈”字,跟陈家有没有关系?她把那张残页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又把粗麻布帘子盖回原处,把柜子推正了,让一切看着跟来时差不多。

她又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正屋屋梁上悬着的一截断绳,风从破窗纸的缝隙里灌进来,把地上几片枯叶吹得在地上打着旋。她在这座空落落的院子里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可收进脑子里的东西已经比她预想的要多。苏家的铺子、顺记、一封姓陈的人写的警示信、窗台下那道模糊的划痕——每一样都是一片碎片,等着被她拼到那张越来越大的网上去。

她从柳树巷出来时沿着安平镇的青石街走了一趟,在街口的一间茶摊上坐了下来,要了两碗热茶。茶摊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圆脸妇人,麻利地端了碗过来,顺手搭了句话:“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来走亲戚的?”沈蘅笑了笑,说自己是侯府的,来西郊看田产,顺路来镇子上逛逛。那妇人听了“侯府”两个字多看了她一眼,又问她是哪家的。沈蘅说平阳侯府。妇人点了点头,似乎是知道这个名字的,但也没有多打听,只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两年西郊的收成不好、镇上人走了好些,杂货铺子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沈蘅喝着茶,顺着话头问了一句:“听说镇子上以前有家姓苏的杂货铺?”那妇人拿着抹布擦桌子的手停了停,想了一会儿才道:“苏家……是有这么一家,早先的铺子在街东头,后来不知怎的关了。苏家那位老嫂子人倒是好的,跟街坊们和气。后来她家女儿嫁进了城里,老人家没两年也走了,铺子就空了。”她说这些时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旧年的寻常事情。

沈蘅又问那铺子后来谁接手了,妇人摇头说不清楚,只记得有一阵子换过一块招牌,叫什么记来着,后来又关了。

沈蘅喝完茶放下几枚铜板,起身道了谢。离开茶摊时她的步子不紧不慢的,脑子里却把那妇人说的“叫记来着“四个字跟”顺记“放在一起对了对。换过招牌的杂货铺——如果顺记就是在苏家旧铺子原址上改头换面起来的,那苏家跟陈家之间的那条线就不仅仅是“旧识”这么简单了。陈家用苏家的铺子做阵地、洗银子、走账目,而苏家的女儿嫁进了平阳侯府成了沈蘅的母亲——这之间隔了多少年、经了多少手,她暂时还拼不全,但轮廓已经在那里了。

她回到老槐树下的驴车旁时,老张头正蹲在车边抽旱烟。见她回来了连忙把烟袋收了,把驴车赶了过来。沈蘅上了车,赵嬷嬷也坐好了,驴车辘辘地往回去的路上走。她靠着车壁,袖中那张残页隔着衣料贴着胸口,边角硌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硬。她在心里把今日收进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摆好——苏家旧宅有一封信警示“莫经顺记的手”,落款是陈姓人;苏家的铺子后来换过招牌,很可能就是顺记;苏氏嫁进平阳侯府跟这件事之间隔了数年,但这数年里的空白恰恰是最大的一片拼图。

回到侯府之后她需要把这张残页给赵叙白看一看,也许他能从笔迹或者纸质的年份上判断出写信的大致时间和落款那个“陈“字对应的是陈家的哪个人。

驴车晃悠悠地走在田埂之间的土路上,暮色从西边慢慢合拢过来。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村庄已经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青白在薄暮里浮着。田野上的麦苗在风里轻轻摇动,新绿的颜色还浅,但已经是春天了。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厢壁上,那只银镯从袖口滑出来搭在膝上,在暮光的暗影里泛着素净的微光。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又想起柳树巷那座空落落的旧院里窗台下那道模糊的划痕——那道痕的走向跟银镯内圈被磨去的旧字某一笔的走势很像。她把这个念头先收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车声辘辘地响着,混着暮色里旷野的风声,一路往京城的方向去。她袖中那张残页的边角还在硌着皮肤,那个“陈“字的半边被她一遍一遍地描着,描了又描,直到马车进了城门,晚风换了街巷里人声和炊烟的喧嚷,她才松开那只攥了一路的手,把指尖松了松,探进袖中轻轻抚平了那张纸的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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