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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迹(第1页)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暗透了。

沈蘅让赵嬷嬷去跟王氏回话说田产对过了,一切妥当,明日把册子理好了送过去。赵嬷嬷应了,沈蘅便独自回了梧桐院。她把院门关好,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暮光把袖中那张残页取出来小心地摊在桌面上,又去柜中取出那支黄铜笔管。

她把笔管底部的月相印记和残页上的笔迹并排放在窗边最后一点微光里比了比。残页上的字迹潦草急促,跟母亲那行工整的“静以修身”完全不同,但两个笔迹有一个共同点——起笔时都有一种微微向右上方倾斜的惯性,像是写字的人习惯了左手压纸、右手运笔时肘部自然抬高带来的角度。

她母亲写字时也有这个习惯。

如果这封残页是苏家人写给母亲的,或者反过来,是母亲写给苏家人的,那这个共同的书写惯性就说明写信的人与她母亲是同一种练字环境里培养出来的。也许是母女,也许是姊妹。

她把残页贴在窗纸上借着最后那点天光又看了一遍那个“陈”字的右半边——那道竖弯钩的收尾处有一个很轻的上挑,像写字的人写到末尾时忽然收了力,那个上挑的弧度跟她母亲在“静以修身”里“修”字的最后一捺收尾时的弧度惊人地相似。

如果她的猜想是对的——这封信是原主母亲苏氏写给娘家的,或者苏氏的某位长辈写给她的,那“陈”字落款就另有解释了。不是写信的人姓陈,而是信中提到的那个人姓陈。内容里的那句“孩子的事你莫要多想了”,指的也许就是苏氏嫁入平阳侯府之前或者之后的某件事。

苏氏当年以“苏氏”的单一姓氏嫁入侯府,既没有娘家送嫁的记录、也没有妆奁单子,而她留下给女儿的遗物里却有一只被磨过字迹的银镯、一块绣着海棠的帕子,和这块藏在旧居夹缝里的残页。

这背后被藏起来的东西,也许比她原先以为的更深。

她点了一盏小灯,把残页在灯下又照了照,又翻过来看了看纸背。纸背靠近边角的地方隐约有一行极淡的压痕,像是写字时底下垫了另一张纸,笔尖力透纸背在垫纸上留下的凹印。她把纸背凑到灯光下从侧面看过去,勉强辨出几个不成形的笔画,无法连成词句,但其中一笔的弧度跟她母亲笔管上的月相印记那一弯几乎完全吻合。

月亮。

苏氏留下的线索里反复出现月亮的痕迹——笔管上的月相、这张残页背面的压痕、还有那个被磨掉的旧字里隐约可见的半弧轮廓。她只能先牢牢记住,然后把残页小心地夹进那卷字帖里收进抽屉。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穿堂,趁着四下无人把一张字条塞进水仙花盆底下,字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安平镇得旧信一封,落款陈字半边,疑与苏氏相关。另:此信背压月痕,与笔管印记同类。”她压好字条直起身来走了,仿佛只是路过时低头看了看那盆新开的水仙。

过了两日,正月廿六,是她第三次入宫的日子。

早晨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件颜色更浅的衣裳——鸭卵青的袄裙配一条月白裙子,头上仍是素银簪,但簪尾别了一小朵干梅花。她到长春宫时比前两次早了一刻,偏殿里香材已经备好了,还多了一本摊开的旧册子,搁在案角上。

她净了手开始合香,余光扫过那本册子的书脊,封面上写着“尚食局合香录·永安三年”。

永安三年,是她母亲单独入宫拜见过太后的那一年。

这本册子出现在偏殿案角上,是柳絮随手放的,还是故意放在那里让她看的?

她不动声色地把今日要合的香材配好,中途借着起身去拿另一只筛子的空隙,目光在那本册子展开的那一页上快速扫了一下。那页上抄录的是一味“玉蕊香”的方子,用料和比例跟她前世在尚食局写过的一页方子有七八分相近,但少了两味关键的辅料。

页脚的批注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的笔迹,三年前写在旧档上的批注,被人重新抄录到了这本册子里。她的手指在筛子边沿上轻轻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来继续筛粉。

有人翻过尚食局的旧档,把她写的那页方子重新抄录了,放在长春宫的偏殿案角上。能做这件事的人只有柳絮。柳絮在拿她的旧方子出来,放在她眼前。

这是一个试探——看她在看到自己当年的笔迹时会不会有反应。沈蘅继续筛着粉,面上平静得像那页方子跟她毫无关系,手下碾粉、过筛、合料、揉泥的动作稳当如常。她把合好的香条晾在瓷碟上,然后退到旁边站着等香条干透,目光没有再往那本册子上多看一眼。

出了偏殿时柳絮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盘,见她出来微微侧了侧身,语气如常:“沈三姑娘今日合得快,比上回早了一刻。”沈蘅笑了笑:“今日的香材顺一些,便快了些。”她说着从柳絮身边走过去时自然地吸了一口气——柳絮身上已经没有档案库的旧纸墨味了,换成了白梅和琥珀混着的气息,跟她刚刚合出的那批新香一模一样。

柳絮今日一直在她身边待着。她在观察她合香的全程,看她碾粉的手法、看她在案角那本册子面前的表现、看她有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的神情。

沈蘅走到长春宫门口时才停了一下,回头朝暖阁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她的步子从容,脊背微微弓着,跟上回入宫时一模一样。但她的心跳得比平常快了那么一点点,她能感觉到,柳絮已经开始查她了,只是还没查到能让她下定论的东西。

她需要在下一次入宫之前让柳絮对她的疑心转开方向——或者,让柳絮觉得“这个人就算有问题也不值得深究”。

回到梧桐院后她换下出门的衣裳坐在桌边,翻出字帖写了两行字。写完她搁下炭条,把那只银镯子从腕上褪下来在灯下看了看。内圈的“蘅”字被磨过的旧痕在灯影里比白天更清晰,那道旧痕下面隐约藏着的一横一竖让她又看了许久,试着用指甲在字形上描了一遍——被磨掉的字似乎是一个左右结构的字,左边窄右边宽,右半边像是一个“容”字或者“蓉”字的上半部分。

如果原主母亲的名字里有“蓉”,那这块帕子上绣的海棠和镯子里刻过的旧字就都对上了。也许她的母亲叫苏蓉,或者苏某蓉。这个姓氏加名字如果拿去查苏氏的旧档或者陈家的旧档,应该能找到对应的人。

她把银镯重新套回腕上,在窗边站了片刻。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凉丝丝的,院子里老梧桐的枝丫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伸着,那些小芽已经比前几日大了不少,在月光里显出淡淡的青色。她看着那些新芽出了神,忽然想起今日偏殿里那本尚食局合香录翻到的那一页——永安三年。

如果柳絮在查她母亲当年入宫的事,那永安三年的旧档里应该还记录着更多东西。她需要让赵叙白帮忙去翻一翻那一年的合香录或者内廷入宫记录,看看苏氏当年入宫那一天前后还发生了什么、她见了太后之外还见了谁。她想着这些,把窗子关好,转身去洗漱准备歇下。

明日她该写一张字条去穿堂告诉赵叙白:查永安三年宫档,尤其苏氏入宫当日前后三日的内廷记录。还有,把银镯子上旧字的轮廓一并告诉他——左右结构,右半边像“容”或“蓉”,左边像“女”旁或“艹”头。

如果赵叙白那边有陈家族谱或者旧档,能对上这个字形的人名,那苏氏的身份之谜就打开了一条缝。

她吹了灯躺下,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梧桐枝丫的声响,那声音细而均匀,像在一根绷紧的弦上缓慢地来回拉着,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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