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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第1页)

今早得晨雾比上回薄了些,日头从东边的宫墙后面升起来时,把琉璃瓦上的残霜照得亮晶晶的。沈蘅照例坐了马车到长春宫门前,下车时看见柳絮正站在门廊下面跟一个小宫女说话。柳絮今日换了件宫装,头发还是那样利落地绾着,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站姿端正得像一株移植了多年的松柏。她看见沈蘅时微微颔首算作招呼,语气平淡:“沈三姑娘来了。娘娘在用早膳,请姑娘先去偏殿稍候,香材已经备好了。”

沈蘅应了一声“是”,跟着引路的小宫女往偏殿走。她经过柳絮身边时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不重,像一片树叶落在地面上,可她知道那片叶子底下压着什么——柳絮在看她走路。

尚食局出来的人看人先看步态、手势、转身时的轴心。她刻意收了脚步的宽度,让迈步的幅度比前世窄了几分,脊背微微弓着,手也不像从前那样自然垂在身侧,而是略略攥着袖口,显出一点局促。这些细微的差异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一个尚食局旧人觉得“这个人不太像那个谁”,却又不至于完全排除怀疑。

偏殿里果然备好了小案和香材。今日的香材比上回少了几样,多了两样——她认出来是多出来的那两样是琥珀粉和零陵香,淑妃大约是要她合一种偏暖的底韵。她净了手开始研磨,动作保持着上回那种“学过但不够熟”的分寸感。

正碾着,偏殿的门被推开了,柳絮端着一只茶盘走了进来。她把茶盘放在沈蘅手边的几上,也不急着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沈蘅筛粉的动作。沈蘅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转动幅度上,然后又移到握碾杵的手势上,停了两三息才移开。

“沈三姑娘的手法倒是稳,”柳絮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冷淡的客气,“以前在别处练过?”

沈蘅微微抬头,露出一副被考了功课的认真表情:“庄上嬷嬷教的。嬷嬷从前在大户人家当差,会这些东西。民女跟着她学了几年,别的不敢说,手还算稳当。”她把“庄上嬷嬷”四个字说得实在而普通,像一个真的在认真解释来处的姑娘。柳絮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端着空托盘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时,沈蘅碾粉的手才恢复了刚才的节奏。她没有被柳絮的试探打乱,可柳絮看她的时间比上回多了一息。一息的变化她能感觉到。

她在偏殿里合完了香,晾好香条,被领去暖阁向淑妃复命。淑妃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旧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接过宫女递来的香条闻了闻。琥珀和零陵香的暖韵确实压住了白梅的清冷,淑妃脸上那层和气笑意舒展开了一点。“比上回的好。你倒是能领会本宫的意思。”她把香条放回碟中,又看了沈蘅一眼,“你每五日来一次,长春宫的偏殿往后就归你用。缺什么香材跟柳絮说,她会替你备好。”

沈蘅低头谢恩。退出来时在廊下又遇见了柳絮,这回柳絮站在廊柱旁边正给一盆新移的兰草浇水,见她出来侧了侧身让了让,目光在她身上掠了一下就收回了。沈蘅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柳絮袖口散出来的一缕极淡的气息——龙脑混着一点旧纸墨的干燥味道。那是尚食局档案库的气味,她前世在档案室翻旧档时身上常沾着这个味。

柳絮刚从档案库回来。

沈蘅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面上神色不变地走出了长春宫。上了马车之后她靠着车厢壁把方才的见闻在脑中过了一遍:柳絮今日试探了她一次,没有追到底;淑妃对她的合香越来越满意,已经开始把偏殿正式拨给她用;柳絮身上有档案库的气味,说明她在翻旧档。翻什么旧档?淑妃让她翻的,还是她自己要翻的?尚食局的旧档里藏着当年沈青棠留下的那几十页方子,赵叙白从中取走了一部分,剩余的可能还散落在库中。柳絮如果在翻那些东西,就有可能看到沈青棠的笔迹,再把沈青棠的笔迹跟眼前这个“沈蘅”的笔迹做对比。

她需要加快动作,在柳絮起疑心之前把该从长春宫里拿到的东西拿到手。但同时,她也需要放慢步伐——每五日的功夫不能操之过急,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回到侯府后她去了正院给王氏请安。王氏正在跟管事嬷嬷对过年的账目,见她进来便让她也坐下一起听。沈蘅坐在旁边听着那些银钱往来的明细,耳朵把这些条目一条条地收进去,脑子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她需要去一趟安平镇。

原主外祖家的地址她已经拿到了,苏家的旧铺子跟“顺记”的关系也需要查证。可她出城必须有合适的理由,而正月里各府走动多,她的行踪多少会有人在背后留意。她需要一个可信的、不引人怀疑的由头。她想着想着,目光落在了面前摊开的一本账册上——侯府在西郊有几处田产,每年开春都要派人去查看佃户的耕种情况。如果她以“帮母亲查看田产账目”的名义去西郊,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出城。

她又坐了一会儿,等管事嬷嬷告退之后,她起身对王氏道:“母亲,女儿看田产那本账册上记着西郊几处庄子的租子数目跟往年对不上,像是地亩数变了。女儿想着,若母亲信得过,让女儿去实地走一趟看看田契和地界,把数目清一清,免得年年糊里糊涂的。”王氏翻了一下那本账册看了看,果然是有些出入,便点了点头:“成,你带上赵嬷嬷一同去,路上小心些。后日天气好,你便后日动身罢。”

沈蘅应了是,退了出来。她沿着回廊往回走时脚步稳当,可袖中的手指在暗处轻轻握了一下——后日她去安平镇,以查田产的名义。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原主外祖家的线索,也是她第一次把“苏氏”这条线从旧档里拿到活人面前来验证。她回到梧桐院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张写着地址的旧纸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西郊安平镇柳树巷第三间。“她把这行字在脑子里反复描了几遍,然后折好收回去。

午后她去了大厨房,帮刘婆子剥了一碗蒜,又跟她说起后日要出门的事。刘婆子说西郊那边路不好走,初春泥泞,让姑娘多带双鞋换着穿。沈蘅笑着应了,又随口问起安平镇那边有没有侯府的熟人。

刘婆子想了想,说:“安平镇那边倒是有一家旧识,以前给侯府送过几年菜,后来铺子关了就不来往了。姓什么来着……姓陈,还是姓苏……老婆子记性不好了。”她说“姓苏”两个字的时候沈蘅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有追问,只把那两个字的音在耳朵里又存了一遍。

回到梧桐院后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把今日在长春宫收进的细节和“安平镇苏家“这条线索放在一起看了看。柳絮身上档案库的气味、淑妃对偏殿的放手、刘婆子说的“姓苏”的旧识,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根细细的线正在连起来。她不知道那根线通到哪里,但她在跟着它走。走得稳,不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

窗外起风了,老梧桐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动,枝头上的小芽比几日前又鼓了一些,淡褐色的尖端透出一点点嫩绿,像是被风舔开了皮。她看着那些小芽出了会儿神,然后吹了灯躺下。

后日去安平镇,今天先把该准备的都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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