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未亮透便起了薄雾,沈蘅站在梧桐院门口等着马车,手炉抱在怀里暖着指尖,赵嬷嬷替她最后整了整领口和袖缘,又往她袖中塞了一小包干桂花。“姑娘头一回进宫,万一宴上吃食不合胃口,这个可以泡水喝。”沈蘅接过来道了谢,转身上了车。
车帘放下时,她的脊背挺直了一瞬又松下来,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今日要见的这个人,她前世在尚食局远远见过许多次,却从没有被召到面前说过话。
淑妃陈氏,萧衍的生母,镇国公的胞妹,后宫中最安静也最危险的人。她那些年从不张扬,不争宠,不惹事,只在恰当的时候递恰当的折子、说恰当的话、安排恰当的人。她的棋子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等到棋盘翻覆时旁人才惊觉,原来每一步都有她的影子。
沈蘅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日她穿了一件素白暗纹袄裙,外罩银灰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上坠了一对小珍珠,素净得像个刚入宫的清秀女官。这是她刻意选的——淑妃不喜艳色,不喜繁复,越低调越好。
马车在宫门处停下来查验了帖子,然后顺着甬道往西六宫方向行去。沈蘅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朱墙连绵,琉璃瓦在晨雾里泛着暗沉的光。她放下帘子,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宫墙隔绝在了视线之外。
淑妃住在长春宫,马车停下时,已经有宫女在门口候着了。穿鹅黄比甲的宫女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轻柔:“沈三姑娘到了?娘娘正等着呢,请随奴婢来。”沈蘅跟着她穿过长春宫的前院甬道,廊下种着几株腊梅,花已经开到了尾声,余香清淡地浮在冷空气里。
她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宫女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从不东张西望,可余光已经把院落的格局、门窗的朝向、往来宫女的步数收进了眼底。
暖阁的帘子掀开时,一股掺着沉水香的暖意扑上脸来。沈蘅垂着眼迈过门槛,在进门的第三块砖处站定,额头贴着交叠的手背,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礼。
“民女沈蘅,叩见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温缓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起来罢,让本宫瞧瞧。”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丝绒般柔滑的质地,像一根手指在瓷面上缓缓滑过,温润又绵密。沈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地站起来,微微抬起头,目光搁在淑妃肩头的位置。
淑妃靠在暖炕上,穿一件丁香色暗花褙子,头上只戴了几支素银簪,面容白净微丰,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着便是一副和气模样。她看着沈蘅时目光柔和而细密,像冬日里一层薄雪下的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什么都映得清清楚楚。
“文茵那孩子前几日来本宫这儿学合香,提了你两回,说你调的冷梅香别致得很。今日本宫见了你,倒是个沉静的姑娘。”她说着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沈蘅那身素白袄裙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沈蘅低头答:“民女不过是庄上学了些粗浅的手艺,哪里敢在娘娘面前献丑。陈姑娘那日来府上坐了一回,民女跟她说了几句,倒让她记在心里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朴拙的诚惶诚恐,把“粗浅”两个字咬得格外认真。淑妃听了果然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示意宫女端上来一张小案,案上摆了几只瓷碟和一套调香的器具。
“今日本宫正想合一味安神的香,这几样东西摆在这里半天了也定不下比例。你既懂些门道,不如替本宫掌掌眼。”淑妃的声音还是那样温缓的,可“掌掌眼”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就比旁人重了几分。沈蘅低声道了句“民女不敢”,然后走到小案前站定。案上摆着白梅、檀香、龙脑、甘松、琥珀几样香材,全是上品。她认得那白梅粉的质地——是宫中专用的贡品,采的是南边某座山上的野梅,一年只得几两。淑妃让她碰这些东西,也是在看她识不识货。
她拈了少许白梅粉在指尖搓开闻了闻,动作不急不躁,像一个真正在认真琢磨的初学者。然后她放下白梅,又掂了掂檀香和琥珀的分量,低头想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娘娘若是安神用,白梅为主骨,檀香收底,龙脑提一丝清意就够了。至于甘松和琥珀……民女觉得可以再少放些,多了反把前层的清气压了。”她说话时偶尔停顿一下,像是边想边说,把自己搁在“懂几分但不确定”的位置上。淑妃听了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配来试试。
沈蘅便动手调了起来。她的动作不快,每一勺香粉都抖得克制而认真。碾粉、过筛、合料、揉泥,每一步都稳当而朴素,让看她调香的人觉得“这个姑娘确实会一些,但还在学的阶段”。她把调好的香泥搓了细条摆在瓷碟上等它干透,然后退到旁边垂手站着,脊背微微弓着,显出一种恭谨的局促。
淑妃拿起一根未干的香条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放回去,面上那个微微上翘的嘴角没有变化,可她的目光从香条移到了沈蘅的脸上,在她眉眼间停了一息。
“你学合香多久了?”她问。
“庄上嬷嬷教了几年,断断续续的,不大系统。”沈蘅答,“回了府之后闲着无事,自己捣鼓过几回。上回陈姑娘来坐,说民女调的香还算能闻,民女才有了些底气。”她说着耳根微微泛了一点红,像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淑妃看着她那点泛红的耳根,笑意深了一分。
让宫女把调好的香条收去阴干,又对沈蘅道,“以后每五日进宫来替本宫合一批安神香罢。本宫睡得浅,外头铺子里买的都不合意,你做的兴许比那些好。”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添一碟果子,可沈蘅听得明白——这一步踏进去了。
她谢恩告退的时候,在暖阁门口正迎面遇见一个端着茶盘进来的宫女。那宫女约莫三十岁上下,挽着利落的圆髻,穿一件石青色宫装,眉眼端方沉静,从进屋到放茶盘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经年习练出来的精确。
沈蘅侧身让路时与她的目光碰了一下——那宫女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无波,像看任何一个来长春宫走动的外人。可沈蘅在那一眼里认出了她的手。端茶盘时右手四指并拢托底,拇指扣着盘沿外侧,那是尚食局掌事宫女习练了十年以上的端盘手法。
是柳絮。赵叙白信里提过的那个名字,尚食局调任来的掌事宫女,她前世在尚食局见过的人。
沈蘅垂了眼帘从那宫女身边走了过去,步子没有停顿,呼吸没有变化,可心里那根弦在柳絮的目光扫过来时轻轻震了一下。
柳絮没有认出她,或者说,柳絮此刻还没有理由把她跟三年前那个被杖毙的尚食女官联系在一起。可只要她继续出入长春宫,柳絮有无数次机会从她的动作、仪态中看出破绽。她需要在柳絮认出她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沈蘅才让脊背真正地靠实了车壁。她合着眼在车厢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车轮碾过宫门外的青石板路,声音由近及远地散进渐散渐薄的晨雾里。她把方才在长春宫里收进脑子的所有细节过了一遍——暖阁的朝向、窗台上摆着什么花、炭盆的位置、淑妃右手边的暗格里搁了一卷露出一角的纸、柳絮进门的脚步先左脚后右脚。每一样都被她收进了心里。
她回到梧桐院时赵嬷嬷已经备好了热汤等她,她喝了一碗,换了家常衣裳,在桌边坐下来翻开字帖。写了两行字之后她搁下笔,想着今天淑妃那句“以后每五日进宫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语气——太轻易了,轻易得像这步棋本就在她计划之中。淑妃要一个会合香的人,要一个没有根基的、可掌控的人来做某件不便于她自己动手的事。
沈蘅知道那个位置是坑,但她要的就是这个坑。淑妃既然愿意把她搁在里面,她就能借着那个坑挖到淑妃真正想藏起来的东西。
窗外那棵老梧桐在午后的薄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枝丫间隐约有小芽冒了出来,淡褐色的一点点,腊月的雪已经化了,春天快要到了。
沈蘅看了那些小芽一会儿,重新拿起炭条,在纸上慢慢写下了“沈蘅”两个字。笔尖稳稳当当的,写出的字却跟以往的每一页一样歪歪扭扭,她低头看着那两个丑得规规矩矩的字出了会儿神,然后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