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说:有甚了就打电话么。
瘦猴说:他就是个乃格兰货,他姊妹结婚时候也没跟咱好好喝,平时叫也叫不出来。
阳子说:就是么,闹甚了你是?
老关说:这货那天喝多了,见他哭的稀里哗啦的,甚也闹不成。
他们的媳妇们就像看戏似的,全都笑了起来,张元祥保持著微笑却一句话也没有说,而在他脑海里突然有了这样一幅画面。
这是张元祥锁定在理想天国里的人生嚮往:
他功成名就之后,先购买了一辆二手商务车,又购买了一套配套齐全的二手房,还购买了一个车位。
他把自己安顿好以后,他父母就踏实了,他便带著他父母访遍全国最好的中医,把他父母多年的陈疾调理到了最佳状態。他父母在村子里生活了大半辈子,没出过远门、没坐过高铁、没坐过飞机、没坐过邮轮,没看过大海、没看过大漠、没看过冰雕,於是他花了一年时间,带著他父母完成了这一心愿。
如果说时间是最宝贵的財富,那家人就是最珍贵的礼物。因此,他便把他父母盖的房子重新修缮了一遍。家里焕然一新,一应生活设施全部配套,无论是洗衣做饭,还是洗澡上厕所,都跟住楼房是一个標准。他父母很满意,他哥嫂一家也很满意,他妹妹一家就更满意了。但这还不算完,他分別给他哥哥和他妹妹存了五十万,用於他们改善生活之需。如此一来,家里就算安顿住了。
活著的人有活著的人的使命,已逝的祖辈也该得到慰籍,他便把家族里的人拢到一起,挑了个黄道吉日,修缮了祖坟。
最要紧的心愿都了了,接下来自然是他自己的事情了。他娶了一位贤惠的妻子,就是在他最感无望时闯入他生命里的鈺儿,他们不仅孕育了两个可爱的女儿和一个调皮的儿子,还开了一间梦寐以求的饭店。这间饭店主营地方传统事宴菜,是萃集了全省最具特色的民间美食而推出的八八席和六六席。这间饭店的名字叫向党,是他一心向党的篤定信仰。跟他一起的奋斗者,是清一色的退伍军人,他们不仅沿用了部队的管理模式,还结合了现代的管理机制。他们很民主,生活上有绝对保障、工作上有绝对权益。他们齐心协力,对內实现了共同富裕,对外实现了服务群眾。无论是那些默默负重前行的特殊人群,还是基层的群体,他们都针对性制定了相应的服务体系。一时间,这间饭店便成了知名单位,但他们没有扩张,只此一家店就要做百年。
一个人具备了一定的能力之后,那些以前一直想做的事情就不再只是梦想了。所以,张元祥最先想到了生他养他的村子和他母亲土生土长的村子。村子有村子的特殊性和复杂性,他不想盖过那些比他发家早、比他有钱的人,他也不想让村里人觉得他在炫耀,他就只针对他们村的两所高中和他母亲的村子里的困难户进行定向支持。他的初心很简单:只希望村子里多一些原生,多出一些人才!
此时的张元祥早已打开了格局,即使他忘不了曾经遭受过的那些侮辱,他也没那个心思去计较了。更何况,那些出现和发生在他生命里的人和事,原本就是因缘註定的此生业力。因此,不管別人变没变,他始终都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
张元祥还没有天真到把理想天国里的幻境复製到眼前,但他看他这几个发小的时候,却只能如此来安慰自己不被理解和接受的处境。他很想跟他们好好交交心,可他们根本不会听,而且还会取笑他,甚至还会在背后谩骂他。他心里头什么都清楚,因为他跟人家早已经不是一个生活圈子里的人了。
事实就是这样,张元祥改变不了別人对他的成见,他只能提高自己的人生境界,他得专注自己的內心、他得学会沉默,他不需要辩解什么、他不需要自证什么,他不要回顾过去、他不要计较得失,他不想关注別人的动態、他不想盯著別人的生活。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贵,他只想做自己,做自己想做的、做自己该做的。所以,他这几个发小说完那些翻来覆去的话头后,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寻求自我安慰。他笑著喝完这一瓶啤酒,他们都觉得他变了,可他实际上根本没有变!
其实,他们几个都挺好的,张元祥一直记著他们的好。只是他们的脾气秉性、成长环境、思维方式、人生走向都各不相同,便直接导致了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本性都不坏,能叫他吃饭,这就说明还把他当朋友看待,所以张元祥没觉得有什么不適。就那么点事儿,哪说哪了,说完了也就过了。
未知的人生走向,仍是需要自承自受的人间因缘。不管张元祥是否做好了准备,专属於他的此生业力都已排到了特定的时间节点上。今一天,总算是熬到了天黑,他疲惫是疲惫了点,却还得面对生存问题。因此,他跟他这几个发小在饭店门口分手后,他便骑了辆公交自行车。其实,张元祥心心念念的那点想望,根本不值得一提。事实上,他所追求著的,是人家早已经拥有了的,甚至是人家丟弃了的。是该自责呢?还是该抱怨呢?想来想去,他又想起了那个她。
这个时候,能给他信心和力量的只有她,她就像黑暗里的灯塔,她就像希望的火种,不仅给了他指引,还照亮了他的人生。然而,所有的美好在一事无成的现实面前都是那么的脆弱无力,即便张元祥有那个勇气接纳这一切,他也无法改变生存要素的基本逻辑。想到这里,他想给他发微信的手摸到了口袋就又抽了出来。
城市的夜晚总是那么唯美、那么静謐、那么纯粹,只可惜,张元祥没有那份意境投入城市怀抱。他像个外来人似的,看到高楼,就想拥有一套;看到好车,就像拥有一辆;看到商城,就想拥有前途;看到公园,就想陪伴父母;看到星辰,就想保家卫国;看到情侣,就想生儿育女。他不停的转换著各种场景里的各种角色,快到租住著的地方时才发现,都是自己骗自己的幻觉。
离了地的脚踏回地面,他迈开两条发沉的腿把公交自行车放回存放处,隨著一声“扣款零元”的语音播报,他彻底清醒回了现实。他看了看时间,都已经快十二点了,但他还是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他说:刚回来。
他刚装起手机过了马路,她就回过来一条微信。
她说:骑了一路,好好泡泡脚,能解乏。
他说:嗯,好。
她说:工作的事別上头,实在不行你就自己干,我会支持你的。
他边走边看著信息来到电梯口,然后摁下按钮,跟她说: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她说:你说。
他进了电梯按下楼层,说:你到底在哪里?
她顿了顿,说:你猜!
他说:我总觉得你就在不远处,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
她说:我本来就在那里,一直等著你来找我。
他出了电梯,说:那为什么我始终看不到你?
她说:因为时候没到唄,傻瓜。后面还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他回了房间,说:等,是一件特別辛苦的事。
她说:你能坚持住吗?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要相信,知道嘛!
他脱去衣服简单洗了洗,说:真有点熬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