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桃朝他挪过去半步:“是不是你太久没过来,老夫人说你了?”
手边突然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是她的衣衫轻轻拂过他手背,又离开了。
谢渊指尖一动,恰好有风掠过檐角,带起一缕极淡的,她特有的气息,像山野间随意生长的草木,却固执地在他心口乱晃。
见他不说话,杨桃还以为自己猜对了,自顾自地愤懑起来:“哪有这种道理,你平日也要上学,哪有时间给族里的少爷们当先生辅导课业?前段时间两头跑瘦了一大圈,老爷和夫人都心疼坏了,宁愿让你去书院住着,也不叫你回家来。
老夫人不体谅就算了,怎么还将你叫去说一顿!哼,算了算了,老夫人是长辈,咱们不好说什么,她要训你就随便听听好了,反正说几句也不会少块肉,少爷可别又傻乎乎地去给人当先生,他们又没给你交束脩……”
杨桃想劝谢渊想开些,自己却说越生气。
对他不闻不问这么多年,即便知道当初的事不是他做的,谢渊也没能等来一句道歉。他对所有人以礼相待,结果这群人反倒仗着他脾气好蹬鼻子上脸。
谢渊怎听不出她话中的偏袒,他心口微微发烫,一种甜软又窃喜的情绪渐渐涌上来。
“没有,没人训我。”
“你不开心就喜欢自己呆着,也不说话!”杨桃心道别想逃过我的法眼。
谢渊顿了顿,似是犹豫,又像不知如何开口:“真没有,只是方才,见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杨桃追问:“你见到谁了?”
谢渊静默片刻,才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院墙,和婆娑的树影,落向内院沉沉的黑暗深处,声音既沉又冷:“我曾经那位嫡母,萧氏。”
“什么?”杨桃吓了一跳,不自觉拔高的声线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四下看了眼,生怕自己刚才那嗓子惹来巡夜的家丁,压低声音凑近谢渊:“你见到大少夫人了?她。。。。。。她不是病了?她为难你了?”
谢老夫人为谢渊澄清了当年的事,萧氏却始终没有在关于谢渊的任何场合露过面,虽然对外解释是她身子不好,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萧氏是对谢渊不满。
谢家虽然分家了,可谢渊如今频繁出入大房,这两人对上也是迟早的事,可谁能想到就是今晚。
而谢渊想到那张笑意温婉的虚假嘴脸,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她是聪明人,怎会当众为难我?甚至,她还向祖母提出让我搬过来住。”
“搬过来?”杨桃感觉自己脑子都快不够用了,她像只嗅到危险的小兽,语气里的焦灼又添了几分警惕:“你在家住的好好的,干嘛要搬过来?少夫人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杨桃就差直说萧兰娘没安好心了,虽然她对谢渊小时候的遭遇都是猜测,可杨桃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想到谢老夫人恨不得将谢渊打包带回大房的态度,见谢渊没接话,她还以为谢渊无法拒绝谢老夫人才这么苦恼。
“不行不行,咱们得赶紧告诉老爷和夫人。”
可想到谢濂和柳氏在谢老夫人跟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杨桃又道:“咱们明日就住到书院去吧,反正老夫人知道山长脾气不好,就算她上山要人,还有山长扛着呢!”
谢渊看她如临大敌般急得团团转,突然话锋一转道:“你方才不是觉得这宅子很气派?若是我搬过来,你就可以住在这里了。”
杨桃瞬间瞪圆了眼睛,像只受惊的松鼠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住这儿,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还是喜欢狗窝…不是,我还是喜欢小楼,这儿太漂亮了我无福消受,而且杨妈妈会舍不得我的,到时候她难过得吃不下睡不着,想我想得病了怎么办,我可不能搬走。”
豪宅也不是谁都能住的,谢渊这个正经主人从这里出来时都半死不活地,她一个小丫鬟又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谢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你就是担心不能出门玩,还拿杨妈妈当借口。”
他没再逗她:“放心吧,祖母没答应,你是没机会挪窝儿了。”
“老夫人没答应?”杨桃愣了一瞬,有点没想通,不过紧绷的肩膀却垮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口气,忍不住白了谢渊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吓我一跳!”
谢渊嘴角噙着笑,不恼也不辩解。
杨桃眨眨眼,琢磨了一下又忍不住道:“老夫人之前不是一直想让你回这边住吗?”
又是收拾屋子,又是留宿的,简直恨不得立刻将谢渊的名字从族谱上改回大房。
这回萧氏主动提起,谢老夫人竟没借此机会顺坡下驴?
不过这事既然没成,谢渊又在愁什么?
杨桃的目光在谢渊脸上来回打量,试图从那张看不清神情的脸上找到点蛛丝马迹,他却只是沉默。
若不是被过继给四房,谢渊本应是谢家倾尽全力托举的那个人。
而如今,他仅靠着自己的努力就已经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从谢老夫人的态度来看,谢家也绝不会将这只潜力股拱手让人。
这样大的家业,原本就该有他的一份,谢渊是不是也会不甘心?
杨桃看了眼远处那座院子,忽然抬手戳了戳他的胳膊道:“那你想不想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