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 105 章（第1页）

谢渊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张不太清晰的脸上，脑海中却浮现杨桃眼眸倏地睁大，睫毛轻颤的小表情。

笑意不自觉在唇边蔓延，即便这黑夜将他们悉数吞没，他却在此刻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

“桐油烟大，不够明亮，那些灯点的都是蜡烛。”他轻声道。

“蜡烛？”杨桃闻言侧过头，少年清瘦的轮廓近在咫尺，她压低的声音里难掩惊讶：“院墙下那一排也是吗？”

站在这里，放佛能将远处那座闪闪发亮的院子尽收眼底。而其中最让人无法忽视的，便是大门檐下那两排流光溢彩，华丽典雅的彩穗六角宫灯，足足挂了二十八盏！

整座议事厅里里外外这般灯火通明，不知要耗去多少烛火。

“你们家可真有钱啊！”杨桃语气直白，不掺半点恭维，仿佛只是街边买菜随口感慨了一句。

谢渊闻言垂下眼，嘴角那点笑意没有散，却淡了一些。

“太康县踞南北交界，水陆通衢，”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谢家行商起势，家财如山堆，田产商号横跨数州。各地掌柜时常星夜来报，核对账目，是以议事厅几乎夜夜亮灯。与之带来的利润相比，这算不上什么。”

杨桃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该先感叹哪一句。

她下意识地嘀嘀咕咕：“我赚的钱，也不知够这宅子点几日灯。。。。。。。”

桐油几文一碟，蜡烛一根却要上百钱，有钱人真是壕无人性啊。

杨桃被自己穷笑了，但很快又带着认命般的坦然道：“不过这么看来，我也是很厉害的嘛，这灯油钱可不少呢！”

谢渊偏过头，仗着夜色浓稠，他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张看不太清的脸上：“嗯，比我厉害多了，你从小就靠自己的手艺挣了钱，而我至今都没有为家里挣回一个铜板。”

“承让承让！”杨桃笑嘻嘻地大言不惭：“少爷输给我也无需自卑，毕竟像我这么优秀的人也少见呢。”

谢渊早已习惯她的耍宝，面露无奈道：“是是是，我甘拜下风。”

“嘿嘿。”杨桃笑得没心没肺，她好奇地指着议事厅后方亮光处问：“那是老夫人的院子吗？”

晚风拂面，夏夜悠然绵长，让人心头沉甸甸的郁结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一刻，他们好似变成了暂歇的旅人，驻足只为流连眼前光景，万般烦扰都被抛之脑后。

谢渊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落在远处那片深邃的夜色里道：“那是前厅，想必今夜有客来访。内院还要再往后些……”他语调平缓，向杨桃细细解释起这座宅院的布局。

谢渊知道，杨桃平日顾忌谢老夫人曾对她跟在自己身边极为不满，所以一直不敢往这边凑，而他不想让她踏入这处是非之地，所以每次过来都不会带上她。

谢家这座祖宅几经扩建，占地宽阔，修建得极为气派。

若是白日还有几分看头，可眼下已入夜，除了忙碌的议事厅还亮如白昼，四处只依稀有几抹亮色。

此处地势高，视野开阔，巡夜的家丁想必是在哪处偷懒，墙根的草影，阶前的苔痕，渐渐在薄光里显出轮廓。

少年清朗的嗓音描绘出夜色中那一道又一道院墙后的风景，他身旁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好奇的附和，随着夜风掠过，又都消散在了半空中。

“……穿过中庭，一路顺着廊道前行，尽头是方池塘。

这边的池子，比小楼的要大许多。既能泛舟，也能宴游。

有一回中秋赏荷，那池子里放了许多灯笼，远远瞧着，如星河坠在碧波之上。我偷喝了好几杯果酒，脑子发晕，据说后来，便嚷着要去水里捞星星。她们拗不过我，让丫鬟拿来网兜，带我捞了半天，却只兜上来几片残叶，我气那星星滑溜叫它逃了，要换成大渔网，还要下水去，闹得人仰马翻……”

杨桃原先还听得津津有味，可随着谢渊说起自己幼年趣事，她脑海中虽浮现出一个带着孩童淘气模样的身影，却怎么都对不上初见他时，她见到的那张带着死寂与灰败的脸。

她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身旁一直叽叽喳喳搭话的人突然安静下来，谢渊很快察觉出不对，他盯着她半垂的脸道：“怎么了？”

杨桃犹豫着问：“你……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啊？”

谢渊不解，却点点头：“你忘了，连先生都夸我记性好。”

杨桃当然知道他几乎过目不忘，这样的天资用在读书上简直是开挂。可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杨桃环顾四周，心中全无半点方才的兴奋。

这华丽的宅邸曾是谢渊的家，可偏偏将他从这里驱逐的，却是他的家人。

“老夫人今日急着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杨桃突然转了话头。

谢渊一怔。

即使知道她看不清自己神情，谢渊还是下意识朝她弯起唇角：“没什么，不过是些日常的琐碎，多叮嘱了几句，这才晚了。”

想起这人刚才失魂落魄地坐在凉亭像座石像，杨桃就知道他在故作轻松。他不愿说，她本不该追根究底，可下一刻却已带了几分执拗开口道：“没有才怪，你可骗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