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庄继红是被压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团又热又沉的东西从侧面盖住了半边身体。意识从混沌里浮上来的第一秒,她以为自己又做了那个梦——母亲躺在床上,盖着白色被单,有人把什么东西往她身上推。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不对了:压在身上的东西有温度,有重量,还会动。
宋笙歌翻了个身。
218公分的骨架在睡梦中舒展开来,一只手搭在庄继红腰上,半条腿跨过她的膝弯,整个人的重心不自觉地往下沉。她翻身的幅度很大,即使半梦半醒,那股力道也足够让一个172公分、九十六斤的人被压得动弹不得。
庄继红的脸埋在一团热乎乎的、散发着沐浴露味道的胸口。呼吸困难,视野被堵死。她试着往外推了一下,没推动,反而被宋笙歌在梦里搂得更紧——那双手臂收拢的劲道,像是怕怀里什么东西跑了。
“宋笙歌。”她声音闷闷的,从对方锁骨下方传出来。
没反应。
“宋笙歌。”
回答她的是一串平稳的呼吸声。
庄继红又推了一下。这次她用了点力,但那点力道对宋笙歌来说约等于挠痒。对方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翻了个身,把另一条腿也搭了上来。
庄继红眯起眼睛。
她伸手,准确地掐住了宋笙歌大腿内侧。
“嘶——”
宋笙歌猛地睁开眼。黑暗里,她花了大概零点几秒确认自己在哪,然后低头看见了身下的庄继红——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微眯,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眼神她见过。第一次见庄继红的时候,在法医室门口,这人就是用这种眼神打量她的。
那种眼神,庄继红这辈子只用在两样东西上:一样是解剖台上的尸体,一样是她。
“醒了?”庄继红的声音很平。
宋笙歌低头,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腿几乎把人圈了个严实。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脚挪开,撑起上半身,坐在床边揉了揉脸:“……我压到你了?”
“压了。”庄继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睡衣领口歪到一边,“你翻身的幅度能不能小一点?”
宋笙歌沉默了两秒,耳根有点发烫。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睡懵了。”
庄继红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追究。她伸手把被宋笙歌压皱的睡衣下摆拉平,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扫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再睡会儿。”
说完她重新躺下去,背对着宋笙歌,把被子拉过头顶。
宋笙歌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被裹成一团的背影,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她伸手把被子从庄继红头上拉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别闷着。”
庄继红没回应。但被子边缘被松开了一角,像是默许。
宋笙歌重新躺回去,这次她睡在了床沿,翻身之前先用手肘撑了一下床板,确保不会滚到中间。
过了大概五分钟,黑暗里传来庄继红的声音,很轻:“你离那么远干什么。再掉下去。”
宋笙歌往中间挪了十公分。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庄继红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她的手腕上,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还很沉。远处有猫叫,一短一长,拖着尾巴消失在某个角落。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谁都没再说话。
但那几根手指搭在腕间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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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组打来电话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庄继红从床上坐起来,另一只手还搭在宋笙歌手腕上。她没抽回来,就那样接起电话。
“庄法医,笔迹比对结果出来了。”老赵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干涩,“纸条上的字,和你上次让我们比对的那份旧病历,初步认定是同一人书写。但那个病历来源是二十年前的一家私人诊所,诊所早就关了,纸质档案残缺不全。”
“能查到是谁的字吗?”
“只能查到是当年的住院记录,签章栏写的是‘邵青’——患者本人签字。但那个签章很模糊,不排除别人代签的可能。”
庄继红沉默了几秒:“继续查邵青。她转院后的记录,她的直系亲属,她离开海城之前的所有轨迹。”
“已经在做了,但时间隔得太久,很多纸质档案丢失或者录入不全。可能得跑几个机构才能补齐。”老赵打了个哈欠,“另外,枫林苑那边的巡查记录,我给你发过去了。昨天夜里十四楼没异常,但十五楼有住户说听见了脚步声。”
“几点?”
“凌晨一点多,持续了大概三到五分钟。他们以为是邻居上下楼,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