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的,”她微微一笑,“都是真的。那些树都在外面呢。”
不过,屋顶已然彻底合拢,外面的世界随之消失。
“带我出去看看吧,拜托了。”阿姆利斯突然说道,他的声音在空**的飞船棚内回响,几不可闻。
“不可能。”她断然拒绝。
“天已经黑了,”他怂恿道,“我们不会被看见的。”
“你担心的是沃迪塞尔吗?那些愚蠢的动物能有多危险?”他恳求道。
“非常危险。”她向他保证。
“是能让我们有生命危险,还是能危及维斯公司的正常运营?”
“我对维斯公司一点儿都不在乎。”
“那就带我出去吧,”他乞求道,“开着你的车。我会规规矩矩的,我保证。我只是想出去看看。求你了。”
“我说了,不行。”
几分钟后,伊瑟莉驱车在纷乱地纠缠在一起的枝杈下缓缓行驶,从埃斯维斯的农舍前驶过。像往常一样,农舍里亮着灯。因为只借助月光也能看得很清楚,伊瑟莉便关上车灯,而且这样她也不必再戴眼镜了。再者说,她已经在这条小路上步行过好几百次了。
“这些房子是谁建造的?”阿姆利斯问道,他蹲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搭在仪表板的边缘。
“我们建的。”伊瑟莉平静地说。她很高兴在农场的这一边看不到任何其他房屋,自然也看不见她自己那栋像是用碎石和残渣胡乱拼凑起来的破旧小屋。对于埃斯维斯那栋相对而言富丽堂皇得多的住宅,她如此评说道:“那栋房子是为埃斯维斯建造的。他算是我的老板吧。他的工作主要是修补栅栏、管理动物饲料之类的。”
他们从埃斯维斯的农舍近旁经过,近得阿姆利斯都能看清凝满水珠的窗户,以及窗台上敦实的木制装饰品了。
“那些是谁雕刻的?”
伊瑟莉瞥了一眼窗台上的小雕像。
“哦,是埃斯维斯。”她边开车边不假思索地说。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随便应付的答案很可能就是事实。她的脑海中闪过一排浮木的样子,它们被切削、打磨成优雅的形状,永久地摆着芭蕾舞演员般的曼妙身姿,在双层玻璃后面一字排开。也许埃斯维斯就是靠这个打发冬季的孤独时光的。
伊瑟莉在开阔的田野间穿行,田野中散乱地放着巨大的球形干草捆,仿佛地平线上分散的一个个黑洞。一块田地尚在休耕期,它对面的田地里则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深绿色马铃薯秧苗。毫无农用价值的灌木丛和树木到处都是,向着天空萌生新芽,根据所属的种类,或是展露着耐寒的花朵,或是伸展着易折的细长枝丫。
伊瑟莉很清楚阿姆利斯此时的感受:这里的植被不需要在营养罐中培养,也不需要从白垩质的黏滑土壤中连根挖出,而是从泥土中朝着天空径直生长开去,就像喜悦之情冲上头脑般向上喷薄。一英亩又一英亩的肥沃田野,就这么静静地卧在那里,无须人类料理,自己便可照料自己。这还只是阿布拉赫冬天的田地。要是他能看到这里春天的样子,定会更加震惊!
她开得非常非常慢。通往海岸的小路并不适合两轮驱动的车辆行驶,她不想颠坏她的车。而且,她还被一种荒谬的恐惧所烦扰:路上的颠簸或许会震得她右手脱离方向盘,然后一不小心就触发伊卡帕图亚的开关。虽然阿姆利斯没有系安全带,而且正在座位上兴奋地不停晃动,但针头还是有可能扎到他。
伊瑟莉驶到小路尽头的农场大门前,便停下车,熄掉发动机,这里已经离悬崖不远了。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北海,今晚的海面闪着银色的光泽,北海上空,最东边飘浮着的雪云正在向这边驱进,使那个方向的天空显得暗灰一片,而西边的天空中仍然月光明媚,群星璀璨。
“哎呀。”阿姆利斯细声说。
他大概是被惊到了,她能看出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片广阔无边的大海。她知道他不会注意到她眼神中饱含的对他的热望,便肆无忌惮地凝望着他的侧脸。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阿姆利斯回过神来,终于可以提出问题了。他还没开口,伊瑟莉就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并且在他开口提问之前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那道明亮的细线,”她指向远方,“就是大海的尽头。话虽如此,但它的尽头并不是真的在那里,而是一直向远方铺展开去。但那道线是我们视野范围内的尽头。再瞧瞧那道线的上方:那就是天空开始的地方。看到了吗?”
阿姆利斯凝视她的目光有些怪怪的,仿佛她是这个世界的监护人,仿佛这个世界只属于她。也许,确实如此。这让伊瑟莉心中异常酸楚,同时又感到喜不自禁。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付出的惨痛代价使这个世界已经为她所独有。她在向阿姆利斯展示一种可能性:不管是谁,只要愿意做出极大的牺牲,就能够无所顾忌地占有这拥有无尽自然之美的世界。除了她,没人敢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好吧,还有埃斯维斯。但埃斯维斯很少离开他的农舍。估计是因为外形损毁给他造成的打击太大了,自然界的美景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不足以使他感到安慰。与他截然相反的是,她却不断地到外面去,尽情地欣赏这个世界的一切东西。她每天都会让自己置身于对万物没有偏见的广阔天空之下,这对她而言是一种慰藉,她很高兴这么做。
这时,一群羊排成一列纵队,沿着阿布拉赫边界处的悬崖边缘走入他们的视野。它们的皮毛在月光下微光闪闪,黑色的面庞隐没于黑乎乎的金雀花剪影中,难以看清。
“那些是什么?”阿姆利斯惊叹道,他把脸紧贴在挡风玻璃上,鼻子都快被压扁了。
“它们被称为‘羊’。”伊瑟莉对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
伊瑟莉迅速转动脑筋。
“它们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她说。
“你会说它们的语言?”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生物小步跑过。
“算不上,”她说,“就会说几个字。”
他凝视着它们,每一只都仔细瞧着,看着它们慢步跑出视野,他的头也向伊瑟莉越靠越近。
“你试过吃它们的肉吗?”阿姆利斯问。
伊瑟莉目瞪口呆:“你是认真的吗?”
伊瑟莉连连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怎么能想出这种事来?这样的冷酷残忍已经融入他们父子二人的血液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