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它们都用四肢行走,阿姆利斯,你看不见吗?它们的皮毛、尾巴和面容跟我们并没有太大不同……”
“听着,”他烦躁地说,“如果你要吃动物的肉……”
伊瑟莉叹了口气。她真想把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让他闭嘴。
“拜托你,”她恳求道,最后一只羊也钻进了浓密的金雀花丛中,不见了踪影,“别坏了现在的兴致。”
但他是那种典型的男人,你越是劝阻他不要破坏这完美的一刻,他越是跟你对着干。他只会选择另一种策略继续破坏。
“你知道吗,”他说,“我已经跟那些男人聊过很多了。”
“什么男人?”
“跟你一起工作的那些男人。”
“我独自工作。”
阿姆利斯深吸一口气,再次发起探问。
“工人们说你最近不在状态。”
伊瑟莉轻蔑地哼了一声。他指的肯定是恩塞尔。是那个满身疥癣、疤痕和肿块的恩塞尔,向这位到访的大人物告的密,私下里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供认了出来。
她察觉到憎恶的念头再一次渗进她的头脑,这让她感到很难过,甚至有些害臊。要是憎恶的念头彻底消散该是多么痛快的解脱啊,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好!她不停反刍的这一小撮残渣果真具有抚慰效用吗?她转向阿姆利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还有没有……呃……”别让我把那个词说出来,她心想。
阿姆利斯又从他带来的那一大束伊卡帕图亚枝丫上折下一小枝,递给伊瑟莉。
“工人们都在说你像是变了个人。”他说,“你是遇到什么糟心的事了吗?”
伊瑟莉握着他的赠予之物,竭力抑制想要对他诉说苦楚的冲动。
“哦,总是很倒霉呗。比如,以前不少有钱的公子哥承诺过会关照我,结果当我被送进那个地狱的时候却袖手旁观,后来我的身体又被切开,整成这副样子。就是诸如此类的事情吧。”
“我是说最近。”
伊瑟莉把头靠在座椅上,将手中的伊卡帕图亚送进嘴里。
“我很好,”她轻叹一声,“我的工作做起来很棘手,仅此而已。工作嘛,总有顺利和不顺的时候。你不会明白的。”
在地平线上,一团雪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聚集。她知道他根本不了解那是什么,她很珍视这点儿知识。
“为什么不辞职呢?”他提议道。
“辞职?”
“辞职。不干了。”
伊瑟莉转动眼珠望向天空,或者说望向汽车顶棚。她注意到顶棚上的内饰有些破烂了。
“我敢肯定维斯公司会被我的这一举动深深打动,”她叹了口气,“你老爸绝对会亲自向我致以最美好的祝愿。我敢肯定会是这样。”
“你以为我父亲会大老远跑来这里咬断你的脖子吗?”他说,“他只会再派个人过来顶替你的位置。有成百上千的人乞求得到这个机会呢。”
伊瑟莉还是头一次听说,这则消息令她大惊失色,心中不免一紧。
“这不是真的。”她低声说。
阿姆利斯沉默了一会儿,盘算着如何安全地穿过在她心防上刚刚打开的缺口——她的不幸遭遇,既是突破口,也是布满危险尖突的陷阱——去深入她的内心。
“我从未想过对你的不幸遭遇视若无睹,”他小心翼翼地说,“但你必须明白,在我们的星球上有许多关于这个地方的传言,像是这里的天空是湛蓝的、夜间可以看到满天繁星、空气十分纯净、植被都长得繁茂葱翠,等等。甚至还有不少关于巨大水体的传言,比如,它们是怎么绵延不绝的,”他哈哈大笑,“就这么一英里一英里地铺展开去。”
他又沉默了一段时间,等待她做好**心扉的准备。她向后倚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在月光下,她潮湿的眼皮泛着银光,上面爬满了错综复杂的图案,就像他在飞船棚里赏玩的那片叶子。
虽然她看起来很另类,他心想,但她确实有一种别样的美。
伊瑟莉终于再次开口了。
“听着,我不能就这样辞职,”她说道,“我的工作给我提供了一个家……食物……”她竭力思索,试图想出更多的理由。
阿姆利斯没等她说完。“工人们告诉我,你基本上只靠面包和穆桑塔酱维持生命。”他插话道,“恩塞尔说你吃东西特别少。你说你不能辞职的理由,是在告诉我这颗星球上土生土长的东西,没有一样你能吃的,也没有一处地方可以为你自己安家吗?”
伊瑟莉愤怒地握紧方向盘。
“你是在建议我像动物那样活着吗?”
他们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在此期间,雪云在峡湾上方聚集起来,然后飘到了农场上空。伊瑟莉偷瞄着阿姆利斯,注意到他先前的惊叹与兴奋现在都染上了一层不安的色彩:既因为他用言语伤害了她,也因为害怕天空中的自然现象会伤及自己。他对这种现象不明所以,因此,在他看来,雪云无疑与母星上的有毒烟雾十分相像,那种雾的毒性非常强,甚至连政治精英们都得被迫转入地下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