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垂手立着,声音温软,字字清楚:"谢国公爷收留,也谢夫人安置。只是房里被褥想是年久了,有些潮气,夫人操持阖府辛苦,晚棠不敢再添麻烦。"
厅里静了一瞬。
那几句话,句句是谢,句句往人脸上贴。可满厅的人都听懂了——客居的姑娘,昨日睡的是库房里压了多年的霉被,吃的是坨成一团的冷饭。下人们头垂得更低,有人的肩膀在袖子里抖。
裴崇岳放下茶盏。茶盏磕在案上,一声轻响,满厅的呼吸都跟着那声响顿了顿。
他没看夫人,只望着案前那点茶烟:"府里的待客之道,是该拾掇拾掇了。"
夫人的脸腾地红了,笑还挂在嘴角,挂不住了:"老爷说的是,是底下人办事不上心,我回头就吩咐。"
裴崇岳端起茶,落下四个字:"今日就吩咐。"再没说话。
表姑娘的扇子彻底停了。青杏站在她身后,脊背绷得笔直,下巴都快藏进衣领里去了,藏不住那点扬眉吐气。
夫人缓了口气,又挤出笑来,算是给自己找台阶:"回头我让人给姑娘裁两身时新的衣裳,头一回上门,总不能叫人笑话我们府上寒素。"
她福身谢了,声音还是那样软:"夫人费心。只是晚棠孝期未满,素服就好,不敢破例。一屋子的体面人,不差晚棠这一身衣裳。"
满厅的女眷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没了话。夫人抬手抿了口茶,没再言语。
出了正厅,当值的婆子领了话出去,不过半个时辰,浆洗房的婆子便提着新浆的被褥候在了西跨院廊下。府里的风向,比朔方的天变得还快。新被褥、新窗纸、一架细纱帐、一壶滚茶,一样一样抬进屋,大管家赔笑赔了一路。青杏关了院门,终于吐出一口长气。
顾晚棠坐在窗下拆那壶茶,茶是好茶,雨前的芽尖。她捧着茶盏问管家:"管家见多识广,同我打听个事。白日进城,见着一条街上有家万和号,好大的气派,不知是哪家的产业?"
管家答得客气:"姑娘说的是北街那家?万和号是朔方头一块牌子,盐铁漕运的银子,一半从他家的柜上过。东家姓什么,小的可不知道,只晓得外头的事,都是一位钱掌柜张罗。"
她点头谢了,转着手里的茶盏想,官道上的关卡,借一封帖子就过了;这道门里的关卡,一盏冷茶的工夫,也过了。只是帖子会过期,人情也会。这两道坎,其实都不是坎,真正的坎,在人家为什么肯为你开。
晌午后,她在府里各处认路,绕到后花园,远远望见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围着堵矮墙,多看了一眼,记下了,转身往回走。转过月洞门,裴安正倚在廊柱上,抱着手臂,不知看了多久。
他挑眉,语气说不清是揶揄还是佩服:"满府的人,都叫你谢进去了。一顿冷饭,吃得今早满府下人都替你委屈。我娘那点花样,你就照单全收?"
她端着茶,从他身边走过去:"收了才好还。"
裴安跟了两步:"收了才好还?你倒说说,怎么个还法?"
她脚步没停:"还没想好。想好了,先告诉裴公子。"
他站在廊下看她走远,半晌,低声嘀咕:"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家欠你的。"
入夜,雪团不见了。
天擦黑喂食的时候它还在,蹲在窗台上等肉脯,吃完了,一抹嘴,没了影。青杏找了一圈没找着,回来回话,声音压得低:"小姐,这府里这么大,它别是闯了不该闯的地方?"
顾晚棠提了盏灯笼出去。
打过二更,府里静了,只有角楼上的梆子声一声一声,远远地敲。她沿着夹道慢慢走,灯照三步远,脚步落在砖缝上,没有声。后花园的月门虚掩着,她记得白日里来时,这一片是废园,草长得半人高。灯笼往里一探,风把草浪压出一道痕,草浪深处,隐着一扇小门,门没闩,虚开一条缝。
门被推开时,没有响。
院子不大,荒草半掩着青砖地,只在正屋门前扫出一条干净的路。一株老梅立在院角,枝干虬结,没有花。提灯又走近几步,正屋的门也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
侧身进屋,灯光扫过供案,钉在了那里。
案上供着一方牌位。乌木的,擦得一尘不染,黑沉沉立着,上头没有字。
香炉里三炷香,烧去了大半,最后一段香灰还没落。指尖往炉壁上一碰,余温未散,青烟一缕,正往上飘。像刚有人来过,前脚走,她后脚到。
满院的荒草,只有这条砖路是扫的,只有这方牌位是擦的。没有人知道的院子,供着一块不能写名字的牌位。
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她灯都没晃,站定了,才回头。裴安站在她身后,夜色里看不清脸色,只看得见他下颌绷着,那条线冷下来,同白日里廊下揶揄她的,不是一个人。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不是你能来的。出去。"
退一步,又退一步,她退到门槛外:"不知者不罪。我寻猫,误入的。"
裴安侧身让开门口,声音还是压着:"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这院子,我爹不知道我知道,你也当自己没来过。"
她提着灯,站在荒草边,心里却比进来时更亮:裴家有不能见光的旧事,一方不肯写名字的牌位,一处连亲儿子都要装作不知道的院子。而爹的遗言,恰恰姓裴。这两桩事之间有没有牵连,她还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站在这旧事的门口了。
就在这时,供案后头窸窣一响,一团白影从牌位后头钻出来,三两步蹿过砖地,纵身一跳,稳稳落进她怀里,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咕噜咕噜地滚。
雪团。它寻到这里来了,蹲在人家最要紧的秘密后头,蹲得心安理得。
裴安的目光从猫身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灯笼的光晃了一晃,他盯着她,一字一字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