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04章（第1页）

第4章下马威，她原样奉还

行到第四日晌午，车过最后一道土坡，朔方到了。

先看见的是城墙。襄州的城墙她看了十八年，眼下这一座，比襄州的高出一倍不止，青砖砌到顶，垛口上架着床弩，日光落在墙头，明晃晃一片。城门口排着队，漕车一辆挨一辆，车上摞着盐袋和粮包，驼队夹在当中，驼铃响得又密又碎。门军望见车前定国公府的灯笼，没多盘问，挥手放行。

进了城，青杏把脸贴在车窗上，半晌没挪开："小姐，这街比咱们襄州的年集还闹。"

她隔着帘缝往外看。正街足可并行四辆马车，两侧坊墙齐整，货栈的幌子一面接一面，伙计站在门口唱价钱，一声高过一声，街边茶棚里说书人拍着醒木，正说到盐铁司的官司。再往北是码头，桅杆密得像一片冬天的林子，漕船首尾相衔，装货的号子隔着半城都听得见。九城的钱袋子，名不虚传。老周赶着车，头都不敢乱偏，这城里连骡马都走得比襄州急三分。

车过一个街口，她看见了那块匾。三开间的铺面，黑底金字，门口候着两排伙计，进出的人抱着账匣银箱——万和号。她的手在袖中收紧，隔着衣料，攥住了贴身收着的半枚玉钥。爹账册上那行没写完的字，此刻就在这条街上，开着一扇正门。

她放下帘子。不急。这满城的银子，先得看清楚，哪一块是干净的。

定国公府在城东，仪门三重，门前一对石狮脖子上都系着红绸。裴安一早先回了府，此时正在门里等着，见了车队，指挥仆役搬箱笼，嘴里还不闲着："轻些，那几箱是书。谁家搬书跟搬石头似的。"

大管家引着主仆二人进了二门。裴崇岳在正院廊下站着，一身玄色常服，身量高大，眉眼轮廓像极了裴安，只是沉，沉得像一口不见波的井。他就是站着，没说话，目光落到她脸上，停了一停。

那一停不长，两息，又挪开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字却沉："路上辛苦。既来了，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

她端端正正福身："晚棠谢国公爷收留。"

裴崇岳说完这句，又补了半句："内宅的事，自有夫人安置。"说完转身进了书房。前后统共三句话，管家倒像是见惯了，躬身引她们往内宅去。

花厅里坐了四五位女眷。她一进门，几道目光便贴了上来，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像在称斤两。有位表姑娘摇着扇子，扇子遮了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跟着她转。

定国公夫人坐在上首，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绿得发暗。她拨着茶盖，拨了两下，眼皮都没抬："襄州来的？"

她垂首应道："回夫人，晚棠自襄州来。"

茶盖又拨了一圈："襄州那等穷地方来的，也不知守不守规矩。咱们府里的规矩大，姑娘多担待。"

厅里的扇子都停了。管家垂着头，后脖颈僵着。

她福了下身，声音温软："夫人说的是。晚棠初来乍到，规矩不熟的，往后请夫人多教导。"

夫人抬了抬眼皮，像是没料到这么一句，哼出半个笑音："懂礼就好。"

坐在末位的表姑娘忽然开了口，扇子点着唇边："妹妹这福气，真叫人羡慕。打襄州出来，一路都是我们裴哥儿照应的？这话要传出去，不知情的，还当是哪家的姻缘呢。"

这话一出，满厅的笑声矮了下去。

她垂着眼，声音还是温的："表姑娘说笑了。裴公子是奉国公爷差遣途经襄州，顺路照拂，是长辈的体恤。名分上的话，晚棠孝期在身，不敢听，也不敢应。"

表姑娘摇着扇子笑了两声，寻了别的话头。上首的夫人把这一场看在眼里，没接腔，只搁下茶盏："安置吧。"

管家领着主仆二人穿过两条夹道，越走越偏，末了停在西北角一处小院。院墙根的青苔厚厚一层，屋里窗纸黄了半幅，风一过，檐角漏下一线灰。青杏的脸都白了，还想开口，被她一个眼色按了回去。

管家躬着身，讪讪道："府里各院都住着人，姑娘委屈几日。"

她笑了笑："劳管家费心，这里清净，很好。"

当晚送来的饭，食盒提进屋，揭开就是凉的。米饭坨成一团，三样小菜油都凝住了，一碗汤温吞吞的，不冒一丝热气。被褥铺开，一股霉味，贴手一摸，潮的，像刚从库房底翻出来。

青杏眼圈都红了："这是给乞儿吃的。白日里说咱们穷地方来的，我忍了；如今连口热饭都没有。老爷生前同国公爷是故交，他们就这么待我们？"

顾晚棠拿筷子把米饭扒松，就着凉菜，一口一口，吃完了。

青杏急得声音发颤，转身就要出去："我去寻裴公子——"

她放下筷子："不许。"

青杏急了："为何？裴公子分明会管。"

她把碗摞好："借人家的势，是路。把人家拖进咱家的官司，是债。势可以再借，债，背不动。青杏，把这话记住，往后在朔方，一步都别错。"

青杏咬着嘴唇，到底没再说话，赌气似的把枕头拍了两下。吹了灯，顾晚棠和衣躺下，呼吸平稳，不出一炷香，真睡熟了。黑暗里，青杏睁着眼听了半天，想不透了：官道上那道卡，小姐借一封帖子就过了；这道坎，帖子使不上。

这些青杏都没瞧见：睡前，小姐把门闩推了两下，又搬了张凳子抵在门后，把那半枚玉钥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贴身收好。新地方，头一夜，落枕之前，总要听清这院里的风从哪边来。

第二日一早，天刚放亮，她梳洗齐整，带着青杏去了正厅。

厅里已经站了一圈人。夫人居中坐着，几位女眷分坐两侧，表姑娘的扇子今日摇得慢。裴崇岳也在，坐在东侧首位，手边一盏茶，热气笔直往上冒。

她敛衽行礼，礼数一丝不错，腰弯下去又直起来，端端正正："晚棠给国公爷、夫人请安。"

夫人拨着茶盖："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