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万和号的门,我推不推得动
灯笼的光晃了一晃,那一问就悬在光里。
顾晚棠抱着雪团,退到荒草边上,停了停,才开口:"裴公子想要的那个答案,晚棠也给不出。"
他追问:"给不出?"
她抬起眼,灯笼照见眼底一层水光,转瞬又沉下去:"爹留给我的,是半句话,半枚钥匙。我顺着它们走,走到了贵府门前。裴公子若信不过,赶明儿我搬出去赁间铺面住,也使得,省得污了国公府的门楣。"
裴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把到嘴边的追问咽回去,下颌那条线绷了又绷,到底松了:"谁赶你了,住着吧。"他别过脸,声音低下去,"朔方居,大不易,赁铺面贵。"
怀里雪团探出头,冲他喵了一声。
他伸手要撸,又想起这几日的爪印,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叫什么叫。顾小姐,夜路少走。这府里不光院墙外头有脏东西。"
他走了。脚步声出了月门,才重新变回那个吊儿郎当的调子,隔着老远,还哼了半句不成调的曲子。
她提着灯站在原地。半句话,半枚钥匙,一个没有名字的牌位。这院子里的东西,比她想的深。
次日一早,她换了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只带青杏出门,没乘府里的车,雇了辆街上的小驴车,到北街口就下了。
万和号比那日车上瞥见的还要气派。三开间的门脸,黑底金字的匾,门口石阶扫得能照见人影。辰时刚过,柜台前已经排了队,存银的、兑票的、划账的,伙计的算盘珠子响成一片,浆糊和墨的气味混着铜钱味,从门里涌出来。
她在街对面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看进去:绸缎庄的掌柜来存当日的大宗,粮行的伙计来兑上月的票,一个穿官差服色的,什么手续都没走,从侧门进去了。这扇门的门槛,比她家的门槛高,可再高的门槛,也是钱铺出来的。看清楚了,她理了理裙角,迈进门去。
柜台里的伙计抬眼扫了她一下,又低头拨算盘:"存银还是兑票?"
她答:"我寻贵号东家。"
算盘珠子没停:"姑娘,这里是兑银子的地方,不是买花布的。存银柜台左边,出去右拐有家绸缎庄,花布的花样新。"
排队的两个客商笑出了声。青杏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被她按住了手背。
进门时谁也没留意,一道白影先她一步掠上房梁,蹲在正梁上,居高临下,一双金碧眼睛把满堂扫了一遍,才卧下来,尾巴垂下梁头,晃也不晃。
她没恼,也没走。素色的袖子从柜台上拂过去,一样东西搁上去,半枚玉钥,断口参差,玉色温润,灯下泛着羊脂的光。
玉钥往前推了半寸:"劳驾,请你们掌柜的出来。"
那伙计斜着眼扫过来,嗤笑刚爬上嘴角,僵住了。
满堂的算盘声,一静。不知是谁手里的算盘没端住,啪的一声砸在脚面上。前后两个老账房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隔着柜台伸长了脖子,看清那半枚玉钥,又同时把腰弯下去半截。
伙计的声音都变了调,绕出柜台时还绊了一下:"姑娘稍坐,稍坐!小的这就去请,这就去请!"
不多时,屏风后头转出来一个人。五十上下年纪,圆脸,细眼,见人先带三分笑,笑得像庙里坐着的弥勒佛,只是那双细眼扫过来的时候,眼里没有佛性。
他拱手:"老朽钱有德,忝为万和号大掌柜。姑娘里头请。"
后堂茶室,窗子开着半扇,漕河上的橹声一阵一阵飘进来。
钱掌柜亲手斟了茶,双手奉上来,才坐下手,从袖中摸出一方锦帕:"玉钥既在姑娘手上,老朽验一验,是应有之义,姑娘莫怪。"
她把玉钥搁在帕子上,推过去:"请。"
钱掌柜拈起玉钥,对着窗光翻看,指腹在断口上摩挲了一个来回,又眯眼细看那玉色,看足了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把玉钥恭恭敬敬放回帕子上,推回来。
她坐在对面,看他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只有右手指节上盘着一层薄茧,拨了三十年算盘的茧。验这半枚玉钥,他用了验一锭官银的工夫。
他验完了,笑眯眯开口:"钥是真的。"话锋却往下沉,"只是老朽斗胆问一句,姑娘持钥,是要兑银子,还是要个说法?"
她垂着眼答:"掌柜的说的是哪里话,晚棠不懂。"
钱掌柜端起茶,吹了吹:"懂不懂,不打紧。老朽在万和号三十年,伺候过三代东家。顾侯生前,从没提过有后人要来接管这摊子。这些年生意上的事,都是老朽一手张罗。姑娘今日拿着这半枚钥来,说是主也使得,说是客也使得,可这摊子,早不是顾家能做主的光景了。"
他放下茶盏,又补了一句,补得更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顾侯去得突然,姑娘重孝在身,何必千里迢迢来沾这些铜臭?府上若有难处,万和号念着旧东家的情分,资助一笔程仪,姑娘安心回去守孝,岂不两全?"
好一个程仪。递银子,送客,买断这半枚钥的来路,一套话说得情义两全。
茶室里静了片刻,橹声从窗缝里挤进来,一声,又一声。她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把玉钥的断口攥进掌心,声音温温软软:"钱掌柜说的是。晚棠一个弱女子,能懂什么生意。这半枚钥,是先父遗物里翻出来的,晚棠原也不知它有什么用。掌柜的说它值钱,它便值钱;说它不值,晚棠留着,也就是个念想。至于程仪,掌柜的心意晚棠领了,只是先父的账没清,晚棠一程一厘,都不敢私受。"
钱掌柜细眼里的光动了动,笑容深了三分:"姑娘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