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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第1页)

腊月过半,平阳侯府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

前院的仆从们挂起了新灯笼,朱红的绸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荡,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各院各房的窗纸上也贴了新剪的窗花,喜鹊登枝、五福临门、年年有余的图案在晨光里红艳艳地亮着。赵嬷嬷前两日从大厨房领了一筐年货回来,在灶房里忙活了好几日,炸了麻花、蒸了枣糕、灌了香肠,院子里那股油香和糖香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直钻。

沈蘅每日还是去正院看账,只是近来账册比往日厚了好几摞——年节送礼的明细、采买的清单、各处回礼的登记,王氏忙得连午歇的工夫都没有。沈蘅便主动揽了誊抄礼单的活计,坐在窗下从早抄到晚,把各府送来的礼单、侯府送出去的礼单一笔一笔录进册子里,抄完的纸页晾干了摞在案头,整整齐齐的。

腊月十六这日,她抄到镇国公府送来的礼单时目光多停了一瞬。单子上列着几样常见的年礼——绸缎、干果、腊味,附了一张短笺:“岁末天寒,聊表心意。另附淮扬新来的藕粉两匣,听闻府上女眷喜甜食,便一并捎上了。淑妃娘娘亦尝过,说此藕粉清甜不腻,特嘱余多带一匣予侯府。”落款是“陈氏谨拜”。

沈蘅把这张短笺看了两遍。淑妃娘娘“亦尝过”三个字落在她眼里,像往心里丢了一粒石子。陈家的年礼里夹着淑妃的捎带,说明镇国公府和平阳侯府之间的往来背后,还有淑妃那条线在连缀。淑妃在后宫不便直接与外臣府邸来往,借由娘家镇国公府转达心意,是再常见不过的路子。

而这层关系在三年前定北侯府出事之前,是不是就已经有了?

她把那张礼单抄完了,叠好放进账册里,然后转头看向王氏:“母亲,镇国公府送了藕粉过来,说是淑妃娘娘尝过的。这藕粉……要分送去各房么?”

王氏正低头看另一本账册,听了这话抬了抬眼:“藕粉收进库里罢,回头各房分一些。你二姐姐那边多送一匣去,她惯喜欢吃这些南边的吃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镇国公府这几年年年往咱们府上走动,跟咱们二房有些姻亲故旧的关系。你二姐姐出阁前,跟陈家一位表小姐交情不错。”

沈蘅应了声“是”,低了头继续抄写,没有再问。可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被她存进了心里——沈玉瑶跟陈家表小姐交情不错。这条线她之前不知道,如今接上了。沈玉瑶能搭上陈家,能拿到那些不该拿到的东西,中间恐怕不只是“夫家在兵部有人”这么简单。她跟陈家那位表小姐的交情,才是一把更近的钥匙。

她抄完最后一页礼单,起身把册子归好,告退出来。走出正院时天色还早,日头挂在西边半空中,把回廊上的红灯笼映得格外鲜亮。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经过穿堂时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那盆水仙。花盆底下的纸条今日换了一张新的,露出的一角写着三个字:“赵府宴。”

她的步子没有停,径直走了过去。回梧桐院的路上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想——赵府宴,应该是赵松年府上设的年节宴席。太傅赵松年每年腊月都会在府中设宴款待京中各府的女眷,名义上是年节小聚,实际上是把朝中各方人马的内眷聚在一起,在觥筹交错之间递递话头、松松筋骨。

赵叙白给她留这个字,是告诉她赵府宴上会有她用得着的人,或许也是告诉她——他会在那里。

她回到梧桐院,在桌边坐下来想了想。赵府宴她得去。王氏这几日正安排各府宴席的陪客名单,她若主动提一句“想跟着去见见世面”,王氏应当不会拒绝。一个从庄子上回来的庶女,对京城各府的宴席有好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盘算好了说辞,决定明日去正院时跟王氏提。

第二天辰时她去正院请安时,王氏正在跟管事嬷嬷商量赵府宴的随行安排。沈玉筝坐在旁边一面剥橘子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见她进来便扬了扬手里的橘瓣:“三妹妹来得正好,过几日赵太傅府上设宴,你去不去?”

沈蘅微微一怔,看向王氏,露出一个既想去又有些怯的神情:“赵府宴……女儿也能去么?”她说着低了低头,“女儿没见过什么世面,怕去了给母亲丢人。”

王氏把她打量了一眼,见她这些日子气色好了不少,言行举止也规矩稳当,便点了点头:“去罢。你大姐姐二姐姐都去,你跟着一道,多听多看少说话,慢慢就学会了。”她说着又看了沈蘅一眼,“正好赵家公子前几日还提到你,说那日在府上见过一回,是个懂礼的姑娘。”

沈蘅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低了头应了声“是”。她退出正院时步子不紧不慢的,神色也如常,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赵叙白在王氏面前主动提过她——这是他有意安排的。他要确保她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赵府宴上,而王氏这边他先替她把路铺好了。

她回梧桐院换了一身衣裳,去了大厨房。今日她想做一道山药枣泥糕带去给王氏尝尝,顺便借着在大厨房待着的由头听听有没有赵府宴相关的闲话。果然,刘婆子一边剁肉一边跟旁边的媳妇说话:“听说赵太傅府上今年宴席请了好几位夫人,连镇国公府的二奶奶都请了。那二奶奶可是轻易不出门的,能赏赵太傅这个面子,看来两家今年走得近。”

沈蘅正低头筛面粉,把这话默默收进耳朵里。镇国公府的二奶奶是陈家的嫡媳,跟淑妃是姑嫂。赵松年请她赴宴,说明赵松年和陈家之间那条线至今还在走动。这让她心里的拼图又完整了一块——当年陷害定北侯府的链条上,赵松年是提供“证据”的那一环,而这环跟陈家的连结,至今没有断过。她要借着这次宴席,亲眼看看这条线上的人坐在一起时是什么光景。

她做好了山药枣泥糕,端着去正院送了一趟,然后回了梧桐院。赵嬷嬷见她回来便迎上来问:“姑娘,后日去赵府赴宴,可要备新衣裳?夫人那边传话说让大厨房多拨几尺料子来给你做身新的,只是过年裁缝忙得紧,怕赶不上。”

沈蘅想了想,说:“不必做了,把年前那件藕荷色的夹袄熨一熨就是了。赵府宴上人多眼杂,我穿太显眼的反而惹人注意。”赵嬷嬷听了有些犹豫,但见她坚持便也没再多说。

当日夜里,沈蘅在灯下把原主包袱里那几样旧物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琵琶的断弦已经换了新的——她前两日托赵嬷嬷去外头买了弦自己接上的,试着拨了两声,音色虽比不上名琴,但尚且能用。她把琵琶擦干净收好,又把那只银镯子在灯下细细看了看。镯子内圈的“蘅”字被她摩挲了这些日子已经比初见时光滑了许多,字的凹痕里隐约有一点颜色偏深的东西,像是长年贴肉戴着沁进去的铜锈或者别的什么。

她凑近灯下仔细辨了辨,那点颜色在字的笔画凹陷处分布并不均匀,有几笔底下比别处更深——像是原来还有一个字被磨去之后重新刻上“蘅”的痕迹。

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只镯子是原主母亲留下的遗物,内圈刻着“蘅”字。可如果“蘅”是后来才刻上去的,那原来刻的是什么?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终在“蘅”字的“艹”头下方隐隐约约看出一个模糊的旧痕,笔画收尾的方向跟“蘅”的横折完全不同,倒像是半个“蓉”字或者“芙”字的轮廓。

她把这个发现压在心里,把镯子套回腕上,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原主的生母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在遗物上先刻了别的字又磨去重刻,这些事往后有机会了再查。眼下最要紧的,是后日的赵府宴。

她把灯吹了躺下,黑暗中睁着眼把明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清晨去正院请安、练字、午后备一碟桂花糕带去赵府做手信、傍晚跟赵嬷嬷确认去赵府的衣裳配饰。事情不多,但每一步都要走得稳。

窗外的老梧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丫,月光把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枝一桠都清清楚楚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明日、后日、往后的每一日,她都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落了两颗——王氏是一颗,赵叙白是一颗。第三颗棋子,就在赵府宴上等着她去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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