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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第1页)

腊月初八,晌午刚过,雪就停了。

沈蘅掐着时辰出了梧桐院。她穿了那件藕荷色斗篷,兜帽松松地拢在头上,手里端着一只盖了棉巾的小竹篮,里头装着两碟新做的枣泥山药糕。旁人若看见了,只当她是去给哪院送点心的——这些日子她在侯府各房之间走动频繁,送点心已经成了她名正言顺的日常。她顺着回廊往后花园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经过穿堂时余光扫了一眼那盆水仙,花盆底下的纸条已经不见了,被收走了。

后花园冬日里人少,水榭旁边的池面结了薄冰,白蒙蒙的一片。她绕过水榭往后走,小径两旁的冬青被雪压得低低的,越往深处走越幽静,人声渐渐远了,只剩脚下踩在薄雪上的咯吱声。梅林在后花园最北角,十几株老梅在雪后静静立着,枝上缀着细碎的花苞和残雪,清冽的梅香若有若无地浮在冷风里。

沈蘅走到梅林边缘时停住了脚步。

赵叙白已经在了。

他站在一株老梅树下,背对着她,正低头看手里一样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目光在沈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

“三姑娘来了。”他说。

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沈蘅看见他握着东西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收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沈蘅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了,把竹篮搁在旁边的石桌上,揭开棉巾露出里面的两碟枣泥山药糕。“赵公子约我来,说是有梅可看,”她说,声音平平的,“我顺道带了两碟点心,公子若不嫌弃就尝尝。”她说着已经把一碟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取了另一碟放在手边,然后捡了一块慢慢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她才抬眼看向赵叙白,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东西,不浓,淡淡的,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正慢慢化开。

赵叙白没有动那碟点心。他看着她把那一块枣泥山药糕吃完,看着她放下碟子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看着她抬眼望过来。

梅林里安静得很,风吹过枝头时积雪簌簌落下几声,细碎又清晰。

“上次那匣糯米糍,三姑娘尝过了?”他忽然问。

沈蘅点了点头:“尝了。桂花糖浆熬得好,火候掐得分毫不差。我从前也见过这种熬法,是尚食局传下来的旧方子,把糖浆熬到拉丝的临界点就离火,凝在糕点上能结一层薄脆壳。这种功夫不是谁都能做的。”

她说话时看着赵叙白的眼睛。他的瞳孔在那几句落地时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跟方才客气的、疏淡的笑全然不同,眉眼间浮起一种薄薄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对上了的释然。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她面前。

是一张泛黄的纸,折得四四方方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沈蘅看了一眼就认出了纸上的字——那是她自己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桂花糖浆,中火熬,糖化转小火,至拉丝状离火。不可过,过则发苦;不可欠,欠则不凝。凭手感,无可量化。”下方空白处还有一行更小的朱批:“此方存尚食局旧档,系沈氏女官所录。”

沈蘅的目光在那行朱批上停了几息,然后她抬起头来看赵叙白。他也看着她,隔着石桌和两碟枣泥山药糕,隔着三年生死和满林清冷的梅香。

“你从哪里拿到的?”沈蘅问。

她没有用“三姑娘”自居,也没有说“赵公子”来称呼他,就这么直接地、不带称谓地问了一句,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赵叙白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尚食局永安六年的旧档册,被归在已废方子那一批里。我花了三个月才找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沈姑娘,你写的那几十页方子,被我一张一张捡回来了。”

沈蘅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说不出那一刻心里翻涌的是什么——三年了,三年前那些被销毁的、被遗忘的、她一笔一划写下来又亲手烧掉的旧物,竟然还有人在替她收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张泛黄的纸拿起来,在掌心里展平了,然后沿着原来的折痕慢慢地、仔细地叠回四四方方的一片,贴身收进了袖中。

“你找这些做什么?”她问。

赵叙白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去看着面前那株老梅,枝头的雪沫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粒在他肩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三年了。从定北侯府出事那天起,我就在找。先找卷宗,找不全;再找证人,找不到。后来我想起来宫宴上你替我挡那杯罚酒之后递给我的那盏醒酒茶——你端茶的时候说的那句公子当心烫,我就知道我该往尚食局的方向找。一个能泡出那样一盏茶的人,不会毫无痕迹地消失。果然让我找到了那几十页旧档。”

他说着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的,“沈姑娘,那杯茶是你这辈子递给我的头一样东西。你写的那几十页方子,是最后一样。我找了三年,总算找到了。”

沈蘅站在梅树下,风吹得她兜帽边缘的绒毛微微拂动。她看着赵叙白的侧脸——枝头的残雪映着他的眉眼,清瘦而笃定,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翻涌的东西,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沉甸甸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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