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的清晨,沈蘅比平日迟了半个时辰才去大厨房。她到的时候已是辰时三刻,灶房里的早间忙乱已经过了,刘婆子正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剥蒜,几个帮厨的媳妇在收拾案板上的残料。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糯米和枣子混煮的甜香,两口大锅盖着盖子正焖着什么。
刘婆子见她来了,抬头招呼了一声:“三姑娘今儿来晚了,早上的米浆都分完了。”沈蘅笑了笑,说今日不做什么复杂的,只想煮一小锅红枣桂圆茶送去给夫人暖暖胃。刘婆子便努了努嘴让她自便,灶房角落的干货架上有红枣和桂圆肉,热水是现成的。
沈蘅走到干货架前挑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桂圆,转身去灶台烧水。她刚把水倒进小砂锅里,门帘掀开了,进来一个人。石青色直裰,腰间一枚青玉佩,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
是赵叙白。
他进来时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看见沈蘅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走到灶台另一侧把白瓷碗搁下,跟刘婆子客气地说了句:“刘嬷嬷,昨日说好的糯米和枣泥我取来了,今日腊八,我想借您这灶台熬一锅粥给几位老人家送去。”
刘婆子跟他显然是熟识了,擦了擦手站起来,指了灶台边上那只小泥炉给他:“赵公子,小炉子您使着,慢火熬出来的粥香。糯米在柜子里头,枣泥我昨儿就备好了,喏,那蓝花碗里就是。”
赵叙白道了谢,走过去把小泥炉点上火,又去柜子里取了糯米淘洗。他做这些事的动作不紧不慢的,调火候、洗米、兑水,一样一样很有章法,看得出不是头一回下厨。沈蘅站在旁边烧自己的红枣茶,余光看见他把糯米下锅时洒了几粒在灶台上,又拈起来放回去了,那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前世在尚食局见过一个掌膳嬷嬷也是这样的,连洒出来的一粒米都要捡回去,不肯浪费。
她把红枣桂圆茶煮好了,倒进一只小瓷壶里,端着要往外走。经过赵叙白身边时她的步子微微慢了一瞬,低低说了句:“赵公子熬腊八粥给老人家送去,真是有心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赵叙白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短短一息,然后笑了笑:“三姑娘客气了,不过是闲着没事做。这粥熬好了给西城几位孤老送去,也就是一锅热汤水的事。”
他说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旁边的油纸包里拈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三姑娘若不急着走,这个尝尝?昨儿我熬的桂花糖浆,配糯米糍正好,多带了一份来给刘嬷嬷她们分着吃的。”
他递过来的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竹匣,里面用油纸衬着几块圆圆的白色糯米糍,顶上浇了一层琥珀色的桂花糖浆,晶莹剔透的。沈蘅低头看着那只竹匣,手指在瓷壶把手上轻轻握了一下。
桂花糖浆这个细节她记得。前世她在尚食局教沈玉瑶做桂花糕时也用过这种熬法,糖浆熬到拉丝的临界点就离火,浇在糕点上能凝成薄薄一层脆壳,入口即化。这种熬法是她自己试出来的,教沈玉瑶的时候还专门说过“火候差一息就不对了”。
赵叙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做法?
她没有立刻接。赵叙白见她迟疑,把竹匣往旁边灶台上一搁,语气轻松:“三姑娘怕甜么?那留着给刘嬷嬷她们就是。”他说着已经转回身去搅泥炉上的粥锅了,不再看她。沈蘅站着沉默了一息,伸手拿起那只竹匣,声音轻轻的:“多谢赵公子。”她把竹匣收进袖中,端着瓷壶走了出去。
出了大厨房她没立刻回梧桐院,而是绕到后花园水榭旁边的僻静处站了一会儿。廊下风冷,她把手炉拢了拢,想着方才赵叙白递那匣糯米糍时的神情——他递东西时手腕微微翻转,食指尖在油纸封口处轻轻一压,像是怕里面的糖浆漏出来。
那个动作她熟悉。前世宫宴上她替他挡酒时,他接过她递来的醒酒茶盏,也是这样接的——食指尖先压住杯沿再上抬,稳妥又小心。三年过去了,这个习惯还在。
她低头把竹匣打开,拈了一块糯米糍咬了一小口。糯米软糯弹牙,桂花糖浆的脆壳在齿间碎裂开,甜味恰到好处地漫上来,不腻不燥。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把竹匣重新盖上收好。这种桂花糖浆的熬法,除了她前世教过沈玉瑶之外,应当只有一个地方还能见到——尚食局的旧档里她亲手写过的那页方子。
如果赵叙白翻过尚食局的旧档,如果他拿到过那页纸,那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可他方才递糯米糍给她时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随手带了一匣点心送人。他没有露出任何试探或确认的神色,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在这座侯府里,没有什么事是寻常的。他送糯米糍给她,是在递一个暗号——“我认得你”。
她回到了梧桐院,把那匣糯米糍放在桌角,没有动它。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把方才灶房里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赵叙白今日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普通得挑不出毛病,可那份普通太工整了,工整到像是事先想好的。他递糯米糍时说“带了多的一份来给刘嬷嬷她们分着吃”,可那匣子封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随便分出来的剩食,倒像是专门备好等着递到她手里的。
他那天在花园里看见她的时候就已经认出她了吗?还是说,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靠近她?
她把茶盏搁下,拿起那匣糯米糍又打开了,低头看了看里面剩下的几块。糕体雪白,糖浆琥珀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把匣子合上,收进了柜子里。赵叙白递来的不只是一匣点心,他递来了一根线。这根线她接住了,接下来就要看他往线的另一头绑什么。
午后沈蘅照例去正院看账。王氏今日忙碌,见她来了,只指了指案头的账册说“今日的你先看,有不明白的记下来”。沈蘅应了坐下来翻账册,翻到一页时看到一行批注:“镇国公府回礼,两箱南边来的蜜饯果子,分送去各房。”她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下一页。
镇国公府的回礼送到了侯府各房,这意味着沈玉瑶出阁后也收到了这份回礼。沈玉瑶跟镇国公府之间的关系,表面上只是年节礼尚往来,可那日赏花会时她跟秦夫人说话时提过一句“顾郎最近跟兵部几位大人走得近”,兵部是镇国公的地盘。
两条线越靠越近了。
她合上账册起身告退。出了正院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腊月的天短,申时刚过就透出暮色。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穿堂时又看见了那盆水仙。青瓷浅盆里的水仙花苞比昨日开了一朵,淡黄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微微发亮,香气清淡。她路过时脚步没停,可余光扫到了花盆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条——被换过位置了,露出的一角比昨日多了一指宽,上面写着几个新字:“明日午时,水榭后有梅。”
她脚步纹丝不乱地从穿堂走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走出十几步远到了回廊拐角处,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赵叙白在传话。他选在穿堂留言是因为那里是各院必经之地,每日人来人往,一张纸条夹在水仙花盆底下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他约她明日午时在水榭后面的梅林说话。那个地方僻静,冬日里几乎不会有人过去,是个谈话的好去处。
她回到梧桐院,赵嬷嬷已经备好了晚饭。她坐下来吃了半碗饭便放下了筷子,赵嬷嬷问是不是不合胃口,她说晌午吃了点心还不饿。赵嬷嬷便收了碗筷退下去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灯下翻开字帖练了两页,心绪一直是稳的。
明日午时,梅林。
赵叙白要见她,那就见。在这座侯府里,能跟她接上头的人实在太少了,赵叙白是唯一一个可能站在她这边而不需要她花时间去“策反”的人。她需要知道他知道多少,也需要让他知道她还活着——以她能告诉他的方式。
她把字帖合上,吹了灯躺下。窗外起了风,吹得梧桐枝丫嘎吱作响。她闭上眼,想着明日要穿那件藕荷色斗篷去,素净的,不起眼的,在梅林里不会显得突兀。她又想了一遍今日灶房里赵叙白递她糯米糍时手腕翻转的那个角度,把那个画面收进了脑海深处。然后她翻了身,慢慢睡着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