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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第1页)

腊月初三,平阳侯府开始备年货。王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各处院子送来的年节礼单叠了一摞又一摞,她一边翻一边指派管事去采买绸缎、干果、腊味和香烛。沈蘅每日辰时去正院帮着理账册、录礼单,坐在窗下的案几前安安静静地抄录各处送来的节礼条目。

她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工工整整地写在账册上,遇着不太认得的字便抬头问王氏一句。王氏在旁边听账时偶尔瞥她一眼,见她写得规规矩矩的,便也不多说,由着她慢慢弄。

这日午后,沈蘅正誊抄一份礼单,笔尖在纸面上走得不疾不徐。她抄到一半时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停——“镇国公府,年礼:松枝糕两盒、白蜜三斤、如意玉簪一对、红绸十匹。”她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抄了下去。

镇国公府。她记得这个名号。镇国公是萧衍的舅舅,淑妃陈氏的胞兄,在朝中手握兵部实权。每年腊月给镇国公府送的年礼,都是由王氏亲手拟定的单子,从不假他人之手。这一笔写着“松枝糕两盒”,下面却用朱笔批了一个小小的“加”字,是王氏的笔迹,旁边附注:“另备三斤上好的燕窝、一对白玉镇纸。”沈蘅把这行朱批默默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地把整张礼单抄完了。

她把礼单晾干墨迹,合上账册起身告退。出了正院沿着回廊往回走的时候,天又飘起了细雪。雪粒又小又密,落在青石板上立刻化了,湿漉漉地铺了一层水色。她裹紧了身上的藕荷色斗篷,低头走着,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

经过穿堂时她的脚步自然地放慢了一拍——赵叙白那条行书条幅还挂在老地方,她今日路过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却意外地发现条幅下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小几上搁着一盆新移来的水仙,青瓷浅盆,几枚鹅卵石压着根须,花苞刚冒出一点淡黄的尖。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露出半截,上面用细笔写了几个字:“借贵府灶房一用,熬些腊八粥分送邻里。”

沈蘅的脚步顿住了。那张纸条上的字是赵叙白的,笔锋峻峭,她认得。他在侯府的灶房熬腊八粥?堂堂太傅之孙、翰林院编修,怎么会跑到别人府上的灶房去做这种事?

她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平阳侯府的灶房在侯府各院之间走动最自由,每日有人进出、有人送食材、有人倒泔水,一个外人在那里站上半天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赵叙白说是“熬粥”,实际上恐怕是在借灶房的便利,进出某些他需要去的地方。

她把那张纸条的内容记住,没有碰花盆,没有翻动纸条,只是多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回走。走出穿堂拐进后花园小径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放慢了。如果赵叙白要借侯府的灶房,那她明日或者后日就有机会在灶房“偶遇”他。

上一次在花园里擦肩而过时两人都没说上话,这一次若能借着灶房的事由碰面,便有搭话的由头了。她盘算着明日去大厨房的时间,决定比往常晚半个时辰去,若是碰上腊八粥备料的时候,便是顺理成章的“碰巧”。

她正要穿过小径回梧桐院,却在拐角处又停住了。小径尽头的梅树下站着一个人,穿一身水青色斗篷,正踮着脚摘一枝矮梅上的花苞。她摘了半日够不着,便侧了侧身换了个角度,那枝梅被她拽弯了,花苞在她指尖底下颤颤的。

沈蘅认出她了,沈玉瑶。

她今日又回府来了,大约是来跟王氏商议年节送礼的诸般事宜。沈蘅本打算悄悄地绕过去避开,可沈玉瑶已经听见了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了她。

“三妹妹!”沈玉瑶松开那枝梅,冲她笑了一下,“你来得正好,我正够不着这枝。你来帮我扯一下,我想摘几朵回去养在屋里。”

沈蘅便走过去,踮起脚替她把那枝梅拉下来。梅枝上开了四五朵半开的粉白花苞,带着一层薄薄的雪沫,清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沈玉瑶伸手摘了两朵,又让沈蘅再拉低些摘了两朵,这才满意了,把花苞拢在手心里往鼻端凑了凑,眯眼笑了一下。

“三妹妹今日怎么从这边走了?”沈玉瑶随意地问着,把花苞收进袖中的手帕里,“我记得你的梧桐院在另一头。”

沈蘅微微垂着眼:“方才从母亲那边出来,走穿堂过来的。穿堂里今日多了一盆水仙,我就多看了两眼。”她这话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玉瑶听见“水仙”两个字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笑意不变地应道:“水仙?是赵太傅家的公子送来的罢。他近日常来府上借书,前两日还听母亲提过一嘴。“她说着已经挽住了沈蘅的胳膊,带着她一同往前走,“走吧,正好顺路,我陪你走回去。”

沈蘅被她挽着,步子微微慢了半步适应她的节奏。沈玉瑶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白梅香气,跟她手上那几朵花苞的冷香混在一起。她边走边随意地问沈蘅近日在府里住得惯不惯、身子好些了没有、每日吃什么药。沈蘅一一答了,声音里带着被姐姐关心的那种腼腆和微微的欢喜,把一切都拿捏得像初春新化的溪水一样自然。

“对了,”沈玉瑶走到梧桐院门口时松开了手,转身看着沈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三妹妹可曾听说过定北侯府的事?”

沈蘅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她面上却只是露出一丝茫然的、有些不安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定北侯府……是那个被抄了的侯府?庄上嬷嬷提过一两回,说是不该提的事,我就没敢多问。”她说着抬眼看沈玉瑶,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想听又不敢听的表情,“姐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玉瑶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那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姐姐在照顾妹妹。“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来了。那家的嫡女从前跟我有过几面之缘,是个很好的人。后来出了事,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她说着顿了顿,目光有些飘远,像是真的在回想什么,“说起来,三妹妹你跟她倒有几分像。眉眼的轮廓,还有说话时微微侧头的那个样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轻的,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可沈蘅看见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比眨眼的幅度大那么一点点。沈蘅心里像有细雪落进深水里,无声地沉了下去。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露出一副被夸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沈玉瑶便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好好歇着”,转身走了。水青色的斗篷在细雪里渐渐走远,转进了月洞门后面不见了。

沈蘅在梧桐院门口站了几息。细雪落在她肩上、发上,她没有拂,只是慢慢呼出一口气,白汽在面前的空气里散成了一团。沈玉瑶方才看她时的那个眼神里,除了温柔和关切,还有一层被压得很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东西——像一个人踩着薄冰过河时低头看自己脚下裂开的那道纹。

她在确认。她在确认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她说“有几分像”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随口闲聊,可那份轻松底下绷着一根弦——她害怕。

沈蘅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梧桐枝丫上又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她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会儿,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模糊了视线。她眨了眨眼,把那些水珠眨掉了,然后抬脚进了正屋。

赵嬷嬷已经备好了热水,她洗手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替沈玉瑶拉那枝梅时指尖染了淡粉色的花瓣汁液,在温水的浸泡下慢慢散开了。她用指尖在铜盆里划了划,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映着她自己的倒影。

瘦削的脸、略微下垂的眼尾、微微抿着的嘴唇,跟前世的沈青棠有五六分相似,又不尽相同。就是这五六分让沈玉瑶觉得眼熟了。再过些日子,等那五六分变成七八分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还会像今天这样自然么?

她擦干手坐下来,赵嬷嬷端了碗热姜汤进来。她接过来慢慢喝着,姜的辣意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空碗,拿起字帖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字,比往常多练了两页。纸面上歪歪扭扭的“沈蘅”两个字越写越熟练了,熟练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字该怎么写。她把纸收进抽屉里,吹了灯躺下。黑暗中她听见细雪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极轻极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地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那句“她跟我从前认识的一个故人有些像”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又一遍。沈玉瑶今日提起定北侯府、提起那位“故人”,是在试探她会不会露出破绽。她知道自己方才的回答挑不出毛病,一个养在庄上的庶女对定北侯府的事一无所知是理所当然的。可她心里明白,从今日起,沈玉瑶看她的目光里会多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她需要好好利用——让沈玉瑶的害怕慢慢长大,大到她开始做错事,开始多说话,开始在那张温软的笑脸底下露出缝来。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了摸枕边的银镯子,冰凉的素面贴着她指尖。窗外的雪还在下着,落在老梧桐的枝丫上,无声地积着。

她握了握那只镯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日的计划还在——她要在灶房等着赵叙白。她需要知道一个很重要的事:赵叙白手里,到底已经有了多少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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