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沈蘅每日辰时准时到正院听账。王氏把近三个月的日常开销账册摊在桌上,让沈蘅坐在一旁翻看,有看不明白的便问她。
沈蘅翻得很慢,每一条目都细细地看过去,偶尔问几句——“母亲,这笔采办冬衣料子的银子比上月多了六两,是今年天冷加了棉花?”“这处西角门修葺是上月才做的,怎么前月的账上已经支过一回?”——问的都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听起来像是刚学着看账的新手在一点一点地摸索,可每个问题都恰好落在有些含糊的地方。王氏起初还耐心答她,到后来便不多说了,只让她自己看、自己琢磨,实在想不通再来问。
沈蘅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翻账册。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指尖在某页上停了一下。那是一笔三年前的旧账,记的是“二姑娘出阁陪房月例银,预支半年”。数目写得不小,附注里列了陪嫁丫鬟和嬷嬷的名字、数量。
她目光迅速地从那几个名字上扫过——方嬷嬷、翠云、青黛、小蓉……她把这些名字记在脑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沈玉瑶出阁时带走了四个陪房,方嬷嬷是她的奶嬷嬷,贴身伺候了十几年;翠云和青黛是她从侯府带走的丫鬟,小蓉是买的新人。这些人如今都在状元府里,跟沈玉瑶朝夕相处。
她需要知道,当初沈玉瑶递出定北侯府暗门图纸的时候,方嬷嬷和翠云知不知道这件事。是沈玉瑶一个人干的,还是她身边的心腹也参与了?若是参与了,参与到了哪一步——只是知道,还是搭了手?这件事她不能问任何人,只能靠自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碎片拼起来。
她合上账册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经过穿堂,那条赵叙白的行书条幅仍然挂在原处。她路过时没有停步,只余光掠了一下就过去了。可她的脚走过穿堂后进了后花园的小径,脚步放慢了些,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名正言顺地接触到这个人。
她需要一个由头——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偶然的、自然的由头。她不能主动去找赵叙白,那太冒险了。
她得让赵叙白看见她。
边想边走着,拐过一道月洞门时迎面来了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石青色直裰,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手里捧着一摞书册,正低头走路,险些跟她撞个满怀。她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那人也侧了侧身,两人堪堪擦过。
擦肩的一瞬间她闻到了那人身上的墨香——松烟墨的气味,混着一点冬日衣料上被炭火熏过的干暖。她垂着眼没有抬头,低声道了句“抱歉”,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三步,后面那人忽然叫了一声:“那位……姑娘。”
她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那人也转过来了,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他大约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唇线微微抿着,像在辨认什么。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换上一副得体的客气神色。
“冒昧了,”他说,微微拱了拱手,“在下赵叙白,来给平阳侯送几本书。方才不慎冲撞了姑娘,敢问姑娘是……”
沈蘅微微低下头去,声音轻轻的:“我是侯府三房的,排行第三。”她没说名字,只说了排行。一个庶女的闺名不该随便告诉外男,这是规矩。赵叙白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没有追问,只是又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然后他拱了拱手,侧身让了让,等她先走。
沈蘅便重新转过身去,沿着月洞门后面的小径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脊背微微弓着,像所有怯生生的闺阁姑娘一样。
她走出十几步远,身后才传来赵叙白继续往前走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可心里像有一根细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微微颤着。她刚才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知道他看了她。他那一眼里的迟疑她感觉到了——他在辨认她身上某种让他觉得熟悉的东西。
她穿的衣裳、她的身形、她的走路姿态、她方才擦肩而过时微微侧身的那个角度,一定有某个地方让她跟前世的沈青棠重合了。不多,只是一点点,像墨色里掺进去的一缕若隐若现的旧痕。可这一点点就够他在心里留下一个念头了。这个念头会慢慢长大,等它大到让他忍不住来探一探的时候,她就在那里等着。
她走回梧桐院,在院门口停了下来。赵嬷嬷正在天井里晾晒被褥,见她回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句。沈蘅应了一声,进了正屋在桌边坐下。她拿起那卷字帖练了两行字,心绪渐渐平定了下来。方才在花园里那一幕被她一点点拆开回味——赵叙白手里那摞书册,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印着“永平府志”四个字。
永平府,她记得那个地方。那是在京城西北千里外的一个州府,也是赵叙白外祖家的故里。他来给平阳侯送这种书,应当是替翰林院整理地方志文书的缘故,这个由头堂堂正正,旁人不会多心。可对她来说,这个细节就像是他无意间露给她的一把钥匙——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了。他在修地方志,出入各府的藏书楼和书房是常事,这给了他一个在各处走动而不被怀疑的身份。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老梧桐落了最后几片枯叶,枝丫上已经干干净净的,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快到腊月了,再过些日子就是年关,侯府上下会忙着备年货、制新衣、各处走动送礼。
这些事落在内宅,便是王氏手里大大小小的一应调度。而她如今坐在账册旁边,能看见那些调度背后流过的银子都去了哪些人家的门里。这里面,一定有她用得着的东西。
当天下午她又去了正院,把上午没看完的账册继续翻下去。这一次她翻得比上午更快了一些,目光在条目间扫过,心里默默构建着一幅图谱——哪些铺子是侯府每年固定往来的,哪些人家在年节时收受侯府的礼单,哪一房在私底下有额外的支出。她翻到最后一本账册末页的时候,夹在纸页间一张薄笺滑了出来,落在她膝上。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旧了的点心单子,用簪花小楷写着“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藕”“杏仁豆腐”几样点心名字,旁边附注了各府送去时搭配的礼盒规格和缎面色样。落款的笔迹温软秀丽,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沈玉瑶的字。这是她出阁前在侯府帮着打理年节礼单时留下的东西。沈蘅捏着那张薄笺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的边角处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随手记的:“顾郎喜食酥酪,要多备一份。”
“顾郎”两个字写得格外绵软,能看出写字的人落下这两个字时心里是甜的。沈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把薄笺夹回原处,合上了账册。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微苦,她咽得很慢。
她起身跟王氏告退,王氏正靠在榻上小憩,见她要走只摆了摆手说明日再来。她退出去的时候经过正院门口的回廊,又看见穿堂那头有人影走过。这一次她没停步,径直回了梧桐院。进了院子关上门才在桌边坐下,给自己重新沏了一盏热茶捧着慢慢喝。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她垂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一个轮廓。
沈玉瑶嫁进状元府两年了,夫妻和睦是京城人人都知道的。沈玉瑶走到哪里都要把“顾郎”挂在嘴上,那分恩爱恨不得刻在额头上让全天下都看见。可沈蘅记得前世的一件事——萧衍有一次无意间提起顾庭筠,语气淡淡的,说“顾状元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知道该站在哪边”。
那时候她没多想,如今再想起来,那句话里的“站在哪边”就有了不一样的分量。顾庭筠的升迁、沈玉瑶的人脉、萧衍的朝堂布局,这三条线如果叠在了一起,沈玉瑶在定北侯府那桩旧案里扮演的角色,就不只是一个递图纸的手。
她喝完那盏茶,把空盏搁在桌上。
窗外起风了,梧桐枝丫在风里轻轻摇动,灰白的天空底下有两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过院子,落到了对面厢房的屋檐上。沈蘅看着它们抖了抖翅膀缩成一团挨在一起,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在定北侯府养过一只画眉鸟,后来侯府被抄的那天晚上,她忘了打开笼门。她不知道那只画眉最后怎么样了,大概是饿死了,或者被人放走了。
那些细碎的、过去了的事,她从前不敢想,如今却可以一件一件地翻出来重新看了。她把它们搁在心里,像把旧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收进箱底,等到哪一天用得着了再拿出来。
她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字,练到手腕酸了才停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赵嬷嬷掌了灯端进来,桌上那盏冷掉的茶被换成了热姜汤。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姜的辣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灯芯轻轻跳动的火苗。
义庄里的火堆、孟婆婆那碗干菜汤、梧桐院的第一夜冷被褥、王氏桌上那碟被她摆得端端正正的豆沙包……短短半个月,她已经从一口薄棺材里走到了这里。剩下的路还很长,但她已经有了第一把钥匙、第一扇门、第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她吹了灯躺下,黑暗中听见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细微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着一首听不清词的歌。
她把被子裹紧了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