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天晴。
沈蘅一早起来便梳洗妥当,换了那件熨平的藕荷色夹袄,外罩一件月白素面披风,头上仍是那支素银簪子,只在鬓边簪了一朵赵嬷嬷从后花园摘来的淡色茶花。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素净、不扎眼、站在沈玉筝那些金玉满头的打扮旁边就是个规规矩矩的陪衬,任谁看过了都不会多留一眼。她满意地放下镜子,起身往前院去汇合。
王氏今日穿了件宝蓝色团花袄裙,头上戴了整套赤金头面,端庄中透着几分当家人的气派。沈玉筝一身石榴红锦缎袄裙,耳上坠着一对金丝编的梅花坠子,走路时摇曳生光。沈玉瑶也回府来了,穿了件水绿暗纹褙子配月华裙,头上戴一支点翠凤钗,温婉得体。
三人上了前面那辆青帷马车,沈蘅跟在最后上了后面那辆小一些的油壁车,赵嬷嬷陪着她坐在车里。马车出了侯府大门,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渐渐汇入了京城年节前的热闹人声里,透过厚厚的车帘隐隐传进来,嘈杂而丰盛。
赵府在城东甜水巷,离平阳侯府隔了两条街。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在侧门前停下时已经有赵府的管事婆子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引着众人往里走。
沈蘅跟在沈玉瑶身后,低着头碎步走着,眼睛却把沿路的一切都收了进去——赵府的宅子比平阳侯府略小一些,可布置得格外精致,廊下挂的灯笼是描金的,窗纸上贴的窗花是镂空的花鸟纹,连甬道两旁摆的冬青都修剪得圆润齐整。一个太傅的宅邸,处处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讲究。
宴席设在暖阁里,四面围了厚毡帘,地龙烧得足,一掀帘子就有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沈蘅跟在王氏身后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位夫人。她垂着眼依次行了礼,被安排在最末座的一张小几旁坐下。沈玉筝坐在她前面那一排,沈玉瑶则被拉到了王氏旁边,跟几位年长的夫人同席说着话。
沈蘅面前摆了一碟干果、一碟蜜饯和一只青瓷小碗,里头盛着温热的冰糖雪梨汤。她端起碗来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暖阁。
她认出其中几位夫人——前几日在侯府赏花会上见过的秦夫人坐在东面第二席,正跟旁边一位穿绛紫色褙子的夫人说话;靠北面暖炕上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眉目端严,衣饰华贵却不张扬,右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说话时微微颔首的仪态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从容。
沈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可她已经认出了这个人——镇国公府的二奶奶,陈氏。陈家嫡媳,淑妃的娘家嫂子。
陈二奶奶旁边坐着个年轻姑娘,大约十六七岁,穿一身鹅黄袄裙,眉目清秀,正安安静静地剥着橘子。沈蘅多看了一眼那个姑娘的眉眼轮廓,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陈文茵。
她前世在沈玉瑶那里见过这个姑娘一次,沈玉瑶叫她“文茵妹妹”。陈家的嫡女,跟沈玉瑶交情不浅。如今她出现在赵府宴上,坐在陈二奶奶旁边,说明她和赵家的往来并不只是年节走动而已。
沈蘅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雪梨汤,把陈文茵那张脸和“跟沈玉瑶交好的陈家表小姐“这条信息钉在了一起。她需要找个机会接近这个姑娘,但不能太直接,太直接就会引起沈玉瑶的警觉。
她慢慢把一碗雪梨汤喝完了,放下碗时恰好看见陈文茵剥完了橘子,正把手帕递到嘴边擦手指。那方帕子的角落绣着一小簇白梅,针脚细密精巧,是苏绣的路数。沈蘅把这个细节记住了,垂下眼帘安静地等着。
宴席上茶过三巡,众人渐渐话多起来。几位夫人开始聊起京中各家子女的婚嫁消息,秦夫人说起了翰林院某位编修刚刚定亲的事,旁边一位夫人便接话道:“说起翰林院,今年新进来的几位年轻人都出息得很,尤其是赵太傅家的公子,听说连圣上都夸过他的策论。”陈二奶奶端着茶盏听了,微微笑了一笑:“叙白那孩子倒是稳重的,太傅教得好。”
沈蘅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听着“叙白”两个字从陈二奶奶嘴里说出来时那分熟稔的语气。陈二奶奶叫她丈夫的孙辈叫得这样自然,说明赵家和陈家的往来已经深入到了内宅走动的地步。这种熟稔是三年前就有的,还是这两年才养出来的?若是三年前就有,赵松年在当年那桩案子里扮演的角色,就不仅仅是“提供了证据”这样简单。他跟陈家之间,恐怕还有更深的利益捆绑。
王氏在旁边接了一句:“叙白那孩子我是见过的,确实好。书读得好,人也谦和有礼,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她说着侧头看了沈蘅一眼,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前些日子还来府上送了几本书,在灶房熬了一锅腊八粥送去给西城的孤老,倒是个有善心的。”这话说得轻巧,可沈蘅注意到陈二奶奶的目光随着王氏的话转到了她脸上,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一眼里没有特殊的意味,只是打量。可沈蘅知道自己已经被记下来了。
她低头剥了一颗花生,慢慢地嚼着。花生脆香,她嚼得很仔细,把每一粒碎渣都咽下去了。暖阁里人多热闹,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不起眼的瓷器搁在架角上,谁走过去都不会特意看一眼。可她坐的位置恰好能看见整个暖阁里所有人的脸——谁能搭上谁的话、谁跟谁交换了眼色、谁在低头喝茶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谁听到哪个名字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顿了顿。她把这些细微的动静一个一个地收进脑子里,拼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陈文茵起身去更衣,经过沈蘅身边时她袖中的手帕滑落在地,恰恰落在沈蘅脚边。沈蘅弯腰替她捡了起来,递回去时低声道:“姑娘,您的手帕。”陈文茵接过去道了一声谢,看了她一眼:“你是平阳侯府的三姑娘?我方才听人说起的。你坐在这里怎么也不跟人说说话,一个人剥花生多闷。”
沈蘅微微笑了笑:“我在庄子上住得久,头一回来这样的宴席,怕说错了话惹人笑话,便多听少说了。”陈文茵倒是没有架子,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拿起碟子里一颗蜜枣咬了一口,随口道:“那有什么打紧的,多来几回就熟了。我头一回跟着我娘出门应酬的时候也这样,坐了一整日不敢开口,回去被我娘说了一顿。”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容明快而不设防。
沈蘅也弯了弯嘴角,心里却清楚得很——这样一个在世家圈子里长大的嫡女,再天真也不会真的毫无防备。她主动坐过来搭话,未必没有她自己的目的。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陈文茵问她平日里做什么消遣,沈蘅说自己在庄上跟嬷嬷学过几年字,会写几个简单的,旁的就没什么了。陈文茵“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会不会认香?我最近学着调香,总觉得配不好比例,想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沈蘅摇了摇头:“香道太高深了,我在庄上哪里碰得到那些东西。”
陈文茵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起身走回自己座位去了。沈蘅目送她的背影,心里记下了一笔——陈文茵问了她会不会认香。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可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上来就问这个,未免有些过于具体了。要么是她真的在找人请教香道,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让她来问的。
她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继续安静地坐着。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暖阁里的女眷们开始分席赏画。赵府的管事把几幅新收的山水图轴挂了出来,众人便三三两两地聚过去看。沈蘅跟在后头也凑过去看了看,那些画轴都是名家手笔,笔墨老辣,看得出赵太傅在书画收藏上着实花了一番功夫。
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画的时候,有人从她身后经过,衣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她侧了侧身让路,余光瞥见那人的背影——石青色直裰,腰间一枚青玉佩。
赵叙白从她身后走过,没有回头,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了暖阁侧门,消失在帘子后面。可他擦过她手背时有一片极薄的纸被他指腹按着递进了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