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很小,一进的天井,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厢是灶房。院子中间种了一棵老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着,树皮上的雪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一个五十来岁的圆脸婆子从正屋里迎出来,看见她连忙堆了笑:“三姑娘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屋里烧了炭盆了。”她说着就来接沈蘅手里的包袱——那个包袱是管事从车上拿给她的,里头装了几件从庄子上带回来的衣裳和物件,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沈蘅跟着赵嬷嬷进了正屋。屋里确实烧了炭盆,虽然炭的质量不怎么样,烟气有些重,但好歹比义庄暖了许多。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只柜子,简简单单的几样东西,收拾得倒还干净。床上铺了新褥子,虽然料子是最普通的粗棉布,但胜在厚实。赵嬷嬷给她倒了杯热茶,又指了东厢后面的耳房说那里是澡房,热水烧好了,让她先洗洗换身衣裳,歇一歇,晚些时候再去给夫人请安。
沈蘅点头道了谢。
赵嬷嬷出去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把包袱打开来翻了翻。里面确实是原主的旧物——几件半旧的衣裳,一卷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帖,一个断了一根弦的旧琵琶,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针线笸箩,里头装着几根针、几团线、一把小剪子。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过,最后在包袱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只老银镯子,素面,没有花纹,内圈刻着一个极浅的“蘅”字。大概是原主母亲留的遗物,被她贴身藏着带到了庄子上,如今又跟着她回到了侯府。
沈蘅把银镯子套在手腕上。镯子凉丝丝的,大小正好。她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衬着腕子上一片病弱的青白,素净得有些过分了。她把手腕翻过来,镯子滑到掌心上方,内圈那个“蘅”字贴着她的脉搏,若有若无地硌着。
她把东西收好,去耳房匆匆洗了澡换了衣裳。赵嬷嬷给她备的是一身半新的藕荷色夹袄配一条月白裙子,料子一般但颜色素净,不扎眼也不寒碜。她对着桌上那面边缘磨花了的小铜镜把头发绾起来,原主的头发细软发黄,她绾了个最寻常的髻,用原主包袱里那支素银簪子别住。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让她愣了一瞬——瘦得颧骨支棱着,唇上没什么血色,眉形倒是跟她前世有几分相似,微微上挑的弧度像月牙儿刚露头的形状。那双眼睛更大一些,眼尾略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天然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味道。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把那点怯意留住了。
下午申时三刻,赵嬷嬷来传话说夫人那边得了空,让她过去请安。沈蘅跟着赵嬷嬷穿过侯府的回廊,往正院的方向走。一路上她低着头碎步跟着,余光却一刻也没闲着——把路过的每一道门、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通往后院的小径都在心里记了个大概。平阳侯府的格局比她想象的大,正院居中,东西两边各有一排厢房,东路住的是大房嫡支,西路散着二房三房的几个院子。她住的梧桐院在最西边,离正院要走一盏茶的工夫。
正院门口站了个穿翠绿比甲的丫鬟,见她们来了,掀帘子报了句:“三姑娘到了。”帘子挑开后,沈蘅低头迈进去,脚踩在厚实的猩红毡毯上,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是上好的银炭烧出来的暖气,混着一丝淡淡的沉水香味。她垂着眼走到堂屋正中,按照来时赵嬷嬷提点的规矩跪下来磕了个头:“女儿给母亲请安。”
堂上安安静静的。过了几息,一个沉静的女声才响起来:“抬起头让娘看看。”
沈蘅慢慢抬起头。正堂太师椅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宝蓝色团花褙子,头上戴着一对赤金镶红宝的簪子,不施脂粉,眉目端正而和顺,只是看人的眼神里有一种沉淀了很多年的、不咸不淡的审视。她就是平阳侯夫人王氏,侯府当家主母,大房嫡支的正经掌事人。
王氏把沈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那张病瘦的脸上停了一下,又在腕子上那只素银镯子上掠过,最后收回去。“瘦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疼惜还是不满,“庄子上到底不比府里,你要好好养着。赵嬷嬷说你这几日风寒还没好利索,既回来了就别乱跑,先把身子将养起来。”
沈蘅低头应了声“是”。
王氏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安心住下,缺什么跟赵嬷嬷说,有什么想吃的吩咐灶房做。语气不冷不热,该尽的礼数一样没落,但亲近的意思半分也无。一个养在庄子上十八年的庶女忽然回来了,对她这个当家主母来说大概跟收了件闲置的旧家什差不多,放在不碍事的地方就行,不必费太多心思。
沈蘅跪安退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她低着头退得快了,转身时棉裙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往旁边偏了半步,肩膀擦着那人的袖口过去。对方“呀”了一声,随即银铃似的笑了:“这是谁呀,慌慌张张的?”
沈蘅稳住身子抬眼看去——门口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一身鹅黄织锦袄裙,满头珠翠,眉眼里一股子娇矜张扬的劲儿,下巴微微抬着,正拿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她。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捧着暖手炉和茶盏。这身打扮、这份气派,在侯府里能养出这么个姑娘的只有一个人——大房嫡长女沈玉筝。
“三妹妹?”沈玉筝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里那股子笑吟吟的打量劲儿毫不遮掩,“你就是从庄子上回来的那个三妹妹?听说你病了大半个月,人都没气儿了又活过来了?命可真大。”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像是说了句好玩的话。
沈蘅微微低着头,声音轻轻地,怯怯的:“给大姐姐请安。妹妹方才走路不长眼,冲撞了姐姐。”
沈玉筝摆了摆手,手上那只金镶玉的镯子叮当作响:“没事没事,你刚回来,路不熟,慢慢走就是了。”她又看了沈蘅一眼,像是觉得这个病恹恹的堂妹没什么有趣的,便带着丫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明儿个有赏花会,二姐姐也要回来,你认得二姐姐么?她嫁人了,状元夫人呢。明儿你也来认认人罢。”
沈蘅站在廊下,看着沈玉筝鹅黄的裙角消失在月洞门后面。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得她鬓边那缕碎发扑在脸上凉凉的。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拢了拢袖口,转身往梧桐院的方向走去。
二姐姐,沈玉瑶。
明天就能见到了。
她踩着青石板的路往回走,雪后的天光从屋檐上滑下来,落在她肩上、背上,把那个瘦小的影子长长的拖在身后。她走得稳稳当当,步子不急不缓,像一个刚从病中爬起来、正在慢慢学着走路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脚底下都在丈量着什么——丈量这座宅子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以及每一个可以藏住秘密的角落。
梧桐院那棵老梧桐又在落雪了,枝丫上积的白被风一吹簌簌地洒下来,落在她肩头,凉丝丝的。她推开门走进正屋,炭盆里的火还没灭,赵嬷嬷已经备好了晚饭——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一碟酱菜、两个白面馒头。她坐下来慢慢吃着,米粥咸淡正好。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义庄里那个烧了一夜的火堆和老人端着粗瓷碗递过来的热汤。不知道今夜大雪停了没有,不知道那个瓦房四面透风的墙会不会又漏雪进来。
她低头把粥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搁下筷子,把碗边的水渍擦干了。
明天沈玉瑶会回来,那张她前世看了三年的、笑语嫣然的脸,会以“堂姐“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她忽然有些好奇——当那个自以为已经把人踩进了泥里的人,看见一模一样的姓氏、接近的年纪、相似却不相同的眉眼站在面前时,眼底会不会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和恐惧。
她把碗收进托盘里,吹了灯。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梧桐枝丫的影子被月光照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她钻进被子里,褥子还算厚实,裹着人暖烘烘的。她闭上眼,临睡前脑子里最后一件事是: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去见沈玉瑶。不能太素,素了反而不显眼;也不能太艳,艳了突兀。原主那几件衣裳里有一件藕荷色的夹袄,明日就穿那件罢。不出挑,不落俗,安安静静的,让人看一眼就忘掉的颜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