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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院(第1页)

沈蘅是被陶罐盖子掀开的声响惊醒的。

她睁开眼时,义庄里已经比昨夜亮堂了许多——雪光从四面八方漏进来,把四壁映成一片冷冽的青白色。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散着些余温。老人蹲在火堆边上,正拿一根木勺子搅着陶罐里的米粥,见她醒了,抬眼看了她一下,把那口豁了边的粗瓷碗重新端过来递到她面前。

粥比昨夜的汤稠了些,米粒煮得开了花,虽然稀薄,却冒着热乎乎的香气。沈蘅接过来喝了一口,米汤混着米粒滑进喉咙,暖意从胃里慢慢爬了上来。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把碗底最后一粒米也扒进了嘴里,才把空碗递还给老人。

老人接过碗,又递给她一个用干荷叶包着的东西。沈蘅打开来看——是一块粗面饼,压得实实的,掰开还能看见里面揉进去的干菜碎。她咬了一口,面饼硬得硌牙,但嚼着嚼着粗粮的香气就出来了,混着干菜的咸,竟然让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实在的一顿饭。她把整块饼全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对上老人的眼睛。

老人手里还在缝着什么,可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看着她,里头的神情比昨夜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把针线在头皮上蹭了蹭,忽然开口说:“姑娘,侯府的人半个时辰后就到。你回去以后,有些话我得嘱咐你。”

沈蘅坐直了身子,正了正神色:“婆婆请说。”

老人放下针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干枯的手指绞在一起。她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心里挑拣过每一个字:“你叫沈蘅,三房的庶女,你娘难产生你的时候就没了的。你爹沈三爷前年也走了,平阳侯府如今由你伯父沈大老爷当家。你在庄上住了十八年,侯府每年拨些银子下来养你,不多,勉强够温饱。你性子怯,不爱说话,看见生人就低头,去年庄上沈嬷嬷教你认了几个字,认得不多,账更是看不懂。”

她说一句沈蘅就在心里记一句,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被遗忘在庄子上的庶女,无母无父,无人在意,连认字都是庄上的老嬷嬷教的。这种人回到侯府,最好的生存之道就是继续“无人在意”下去。

“庄上的嬷嬷呢?”沈蘅问。

“去年冬天没了。”老人说,“她走之后你一个人住着,今年入冬着了风寒,烧了半个月,庄上管事请了一回大夫开了两副药,看你不中用,就懒得再管了。昨儿你断了气,管事才让人报了侯府。”

寥寥几句话,把一个庶女被轻贱到了什么地步说得清清楚楚。养在庄上十八年,病了半个月无人问津,断了气才有人往上头递一句话。沈蘅听着,手指在袖子底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这具身子原主咽气的时候,恐怕是连个送药的人都没有的。一个无声无息地活、无声无息地死的人,平阳侯府收到消息也不过是一道轻飘飘的文书,“着人收敛,送归侯府安葬”。连姓氏都未必有人记得清楚。

“婆婆,”沈蘅问,“您是……”

“老婆子在义庄看门看了一辈子了,”老人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缝补衣裳,“昨夜你抬来的时候,我摸了一把你的脉,还有一丝气。我就知道你是醒得来的。有些人气断了是气断了,有些人气断了还能续。”她说这话的时候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儿雪停了天晴了。沈蘅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义庄外面传来了马车的声响。轱辘碾过雪地的“咯吱咯吱”,还有马匹打着响鼻的喷气声。老人把手里的针线收了,站起来掀开草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沈蘅说:“来了。一辆车,一个管事,两个抬担架的。姑娘,你该走了。”

沈蘅站起来。昨夜那件破棉袄她已经穿了一宿,如今要走了才发现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实在没法见人。老人从墙角的破箱子里翻出一双半旧的棉鞋递给她——鞋面是靛青色的粗布,虽然洗得发白但胜在干净。“庄上管事送来的,”老人说,“说是你屋里翻出来的,一起带回去。”

沈蘅坐下来把鞋换了。棉鞋比布鞋暖和了不知多少,底子虽然也薄,但好歹没有洞。她穿好鞋站起来,把换下来的那双破布鞋叠了叠塞进袖子里,老人看见了也没说什么。沈蘅走到草帘子前,回头看了老人一眼。火堆的灰烬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瓦房四壁漏风漏雪,可这个破败的义庄里有一个老人昨夜给她煮了热汤、今早熬了米粥、告诉她她是谁。

“婆婆,”她说,“您叫什么?”

老人把草帘子掀开一角,外面雪后的天光涌了进来,照得她满头花白的头发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老婆子姓孟,行冬,”她说,“从前在大户人家当过差,后来被人撵出来,就到这儿来看门了。姑娘,走吧,车等着呢。”

沈蘅点了点头。

她弯腰从那道草帘子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脚踩在义庄院子里的积雪上,雪没过脚踝,噗的一声陷进去。院子外面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青布马车,拉车的老马耷拉着脑袋,车边站着一个穿灰褐短袄的中年管事,手缩在袖子里,脸上冻得通红。他看见沈蘅从义庄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车门帘子掀开了。

“三姑娘,”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咸不淡的,“上车罢,回府。”

沈蘅垂着眼帘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低应了一声“嗯”,声音怯怯的,带着病后的虚浮。她踩着车凳爬进车厢,里面又窄又冷,垫着一张薄褥子,边角已经磨出毛边来了。她蜷着腿缩在角落里,把棉袄裹紧了些。车帘子被放下了,管事爬上车辕,鞭子在空中甩了一声脆响,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

她掀开帘子一角往回看。义庄越来越小,那间漏风的瓦房被大雪覆盖了大半,草帘子在风里晃荡着,老人佝偻的身影还站在门口。沈蘅看了几息,放下了帘子。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先是从西郊的土路上了官道,然后进了城门。沈蘅听着外面的人声渐渐稠密起来——货郎的叫卖、马匹的蹄声、行人说话谈笑的声音混在一起,涌进车厢又流出去。

她隔着帘子往外看了一回,城门口张贴的告示还贴着,上面写着“定北侯沈氏通敌叛国,查实即诛,家产抄没入官”。告示的纸边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又被人按平了重新贴好。她放下帘子的时候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一下,很轻。

马车拐进东城猫儿胡同时,路两边的人声忽然安静了不少。这里住的都是官宦人家,高墙深院,门前都有家丁把守,不像外头街市那样吵闹。

沈蘅掀开帘子一角望出去——胡同尽头那扇朱漆大门越来越近了,门前一对石狮子在雪里蹲着,落了一头白。门楣上那块匾,漆色有些旧了,但“敕造平阳侯府”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马车在侧门前停了。管事跳下车掀开帘子:“三姑娘,到了。从这边走,夫人说让你先歇下,晚些时候再过去请安。”沈蘅从车上下来,脚踩在侯府侧门前被扫干净了的青石板上,脚底一实,站住了。她抬起头,目光从侧门的门槛上慢慢抬上去,越过门廊、越过影壁、越过里面层叠的飞檐翘角,望了一眼这座即将住进去的宅邸。雪后的天空澄澈得像洗过一样,把那些灰瓦上的残雪照得微微反光。

她低下头,跟着管事从侧门走了进去。侯府里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穿廊过院,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路边的冬青上积着雪。偶尔有一两个丫鬟婆子经过,看见她的时候都多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打招呼。管事把她领到了最西边一个偏僻的小院门口,说:“三姑娘,这就是梧桐院了,夫人说了,你先在这儿住着,缺什么跟院子里管事的赵嬷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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