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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棺(第1页)

大燕永安七年,冬月十七,夜,大雪。

沈青棠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苦味。

那苦味从舌根一直漫到喉咙口,沉甸甸地坠着,像吞了一整块化不开的黄连。她试图咽一口唾沫把它压下去,嗓子却干得像被砂纸磨过,牵扯着胸腔深处一阵闷痛。她微微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混沌的白——雪花落在眼皮上的那种凉意让她浑身一颤,然后她才意识到,雪是真的在下。雪花从她头顶某处漏进来,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脸上、颈窝里、手背上,化成水珠顺着皮肤滑下去,凉得刺骨。

她想抬手拂开,手指却僵得不听使唤。指尖试着蜷了一下,指甲刮过粗糙的木料表面,发出极轻的“嗤啦”一声。她慢慢侧过头去,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认出了自己躺着的这个东西——木板拼成的窄台,三面围栏,顶上一块歪歪斜斜的盖板漏了一条缝。缝隙里漏进来的雪光把四壁照得幽暗发青,霉味、木料腐朽的酸味、以及另外一种、她一时说不上来的气味混在一起,灌满了这个逼仄的空间。

她躺在一口薄棺材里。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从后脑勺扎进去,把散落在各处的碎片钉在了一起。毒酒。腹中一阵刀绞般的剧痛。萧衍的脸在她眼前一点点模糊下去,最后定格在那个表情——他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正在退潮,像是终于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一点怜悯。然后她倒下去,听到他在身后对旁人说:“沈氏通敌,罪证确凿,按律处置。”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她分明已经死了。

可她还躺在这里,躺在一口薄棺里,雪从棺材盖的裂缝里落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试着动了动腿,膝盖弯处的僵硬像生锈的铁件被强行掰开,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脚趾头碰到了棺材底部的木板上,木板很薄,她能感觉到木板底下那层冻土传来的寒气。她抬手推了推上面的盖板,盖板吱呀一声被顶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雪和风一起灌了进来,冰凉干燥的、带着远处枯草和腐土气息的风,灌进她的鼻腔。

她撑着棺材边沿坐了起来。

周围是一间破败的瓦房,四面漏风,几口薄棺材零散地排在地上,跟她躺的那口一样简陋,一样的寒酸。瓦房没有门,只有一张破草帘子半垂在入口处,被风掀起来又落下。透过帘子的缝隙,她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大雪铺满了院子,院墙倒了半边,墙外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厚厚的雪,压得树枝快要断了。再远一些,是灰扑扑的、被雪覆盖的农田和荒野,连一只鸟都没有。

这是京城西郊的义庄,专门停放无人认领的尸首的地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从棺材里伸出来搭在边沿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瘦得青筋凸起,指节处有几处冻疮留下的暗紫色印子。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常年习字、泡茶、调香,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左手小指的指节内侧有一颗细小的朱砂痣。这双手上没有朱砂痣,没有调香磨出来的薄茧,连骨节都比她原来那双小了一圈。这是一双年轻的手,但年轻得粗粝——被风吹过、被雪冻过、被粗活磨过,指腹上的纹路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色。

她撑着棺材边沿慢慢从里面爬出来。双腿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抓住旁边另一口棺材的边沿稳住了身子。手心贴上去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那口棺材里有人,隔着薄薄的木板她能感觉到里面那具身体残余的、正在散去的寒气。她猛地缩回手,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墙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空荡荡的义庄里只有她一个人站着。外面雪落得无声无息,风把草帘子吹得拍打门框,“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靠在那面漏风的土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来的白汽在面前的空气里散成一团。肚腹间那种刀绞般的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空落落的轻——不疼了,可也不满了,像是那个曾经在里面跳动过的、温热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小腹上,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衣裳,底下是平坦的、一马平川的腹部。什么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靠着土墙慢慢滑坐下去。雪从瓦房的破洞里落进来,有几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去拂。脑子里那根绷着最后一口气的弦终于松开了,种种碎片像被风卷起的纸页一样哗啦啦地翻过去——新婚夜萧衍掀开盖头时眼底的温存,定北侯府被抄家时母亲推开她自己迎上禁军刀锋的身影,哥哥被押走时回头对她笑了一下说“照顾好爹娘”,父亲在狱中写的那封血书,以及最后那杯她亲手从他手里接过来的、温热滑腻的毒酒。然后是宫门口满地的血和雪,她被人拖出去时仰面看着天空,雪落在她脸上,一粒一粒地化开。

她从黑暗中醒来,躺在一口义庄的薄棺里,被冬天的大雪覆盖着。

过了多久?她不知道。她抬头看瓦房破洞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但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了,院子里的积雪厚到了能没过脚踝。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又薄又破,袖口磨得脱了线,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鞋倒是有一双,布鞋,底子磨穿了半边,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她从棺材里捡起一件搭在边上的破棉袄裹在身上,棉袄的主人显然比她高了半个头,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折才露出手来。

正看着袖子上的补丁出神,义庄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由远及近,到了草帘子外面停住了。然后草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只干瘦的、套着厚厚的粗布手套的手探了进来。

沈青棠浑身绷紧了。她没有地方可退,瓦房只有这一个出口。她攥紧了手上那件破棉袄的衣襟,屏住呼吸看着那只手掀开了整张帘子——进来的是一张老人的脸,花白的头发胡乱绾了个髻,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浑浊,嘴唇干裂着。她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袍,手里提着一个陶罐,另一只胳膊夹着一捆干柴。看见棺材旁边蹲着一个人,她顿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边牙的牙龈。

“醒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沈青棠没有答话。她不知道该怎么答。她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这是什么地方、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跟她是什么关系。她的脑子飞速地转着,试图从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反应里找到线索,可那些碎片零零散散的,拼不出完整的面貌。

老人没有等她回答。她弯腰把陶罐放在地上,又把干柴堆在墙角的干土台上,从怀里摸出火石火镰开始生火。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把一小撮干草点着了,再架上细柴,火苗“呼”地窜了起来,把义庄内壁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老人往陶罐里倒了水,又往里面丢了几片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干菜叶子——然后把它架在火上烧着。

沈青棠看着那团火,喉咙里那种干渴的感觉忽然变得难以忍受了。她从昨晚(如果是昨晚的话)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过,这具身体更是不知道饿了多久,胃里那种空荡荡的酸楚一阵一阵地往上泛。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只能发出一点气声,涩得像生了锈。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陶罐里的水倒进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端到她面前。碗里的水泛着褐色,浮着几片煮烂的干菜叶,冒着热气。沈青棠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烫得一缩,又忍不住紧握住了——那股温热从掌心渗进去,把她冻僵的指节一点一点地暖化了。她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干菜煮出来的汤水带着一股咸涩味,烫得舌头生疼,可她没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连菜叶子都嚼了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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