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蘅睁开眼时窗纸上已经透进来薄薄的天光,是个晴日。雪后的阳光照在窗外的梧桐枝丫上,把残雪映得莹莹发亮。
她起身洗漱,赵嬷嬷已经烧好了热水端进来,又替她挑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配月白裙子,头发还是简单绾了个髻,那支素银簪子别得端端正正。对镜看了看——面色还是苍白,眼底略有青影,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细柳,瘦弱得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正合她意。
早饭用了一碗红枣小米粥和半块桂花糕。桂花糕是赵嬷嬷一大早去大厨房领的,说今日二姑娘回府,夫人特意让灶房备了各色点心。沈蘅拈起那块糕咬了一口——桂花蜜放得太多,甜得有些发腻,糕体也不够松软,火候蒸过了头,有些发硬。她嚼了两口就放下了,端起粥碗慢慢地喝着。心里记了一笔:平阳侯府的灶房手艺,粗了些。若日后要在各院各房之间走动,这点心是个不错的由头——做得比灶房好的点心,送到谁院里都是份人情。
辰时三刻,赵嬷嬷来报说二姑娘到了,正在夫人院里说话,请各房姑娘都过去坐坐。沈蘅放下粥碗擦了擦手,站起来拢了拢裙摆往外走。从梧桐院到正院这段路她已经走过一遍了,今日再走便不再低头看路,而是抬着眼不紧不慢地打量着沿途的景致——路边的冬青被雪压弯了腰,廊下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角,几个丫鬟婆子端着茶盘点心从回廊那头匆匆走过,见了她都微微侧身让路,叫一声“三姑娘”。她也微微点头,不多话,脚步不快不慢地跟在赵嬷嬷后面,把原主那份怯生生的规矩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院堂屋里果然热闹。沈蘅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阵笑声,清脆的、柔和的,像珠子滚在玉盘上。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这个笑声她太熟悉了。前世的沈玉瑶笑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不急不缓的,听在耳朵里总觉得舒坦熨帖。她曾经最喜欢听沈玉瑶笑,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笑得这样好听,好听到让人想把什么心事都说给她听。
她把那点停顿压住了,抬脚迈过门槛。
堂屋里坐了好几个人。平阳侯夫人王氏坐在主位左侧的扶手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脸上挂着一贯的、不咸不淡的浅笑。右侧下首坐着沈玉筝,今日换了身石榴红的袄裙,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正歪在椅背上啃一块桂花糕,看见沈蘅进来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沈玉筝对面、靠近王氏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妇人,穿一身水蓝色暗纹褙子配月华裙,头上戴了一支点翠蝴蝶簪并几朵小珠花,打扮得端庄而不张扬,面颊丰润白皙,眉目柔和含笑,正端着茶盏听王氏说话。她手里的茶盏放下时露出腕上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白得莹润剔透。
沈玉瑶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便偏过头来看,目光落在沈蘅身上时先是一顿,随即扬起了笑脸。“这就是三妹妹罢?”她站起来迎了两步,声音温温柔柔的,“昨儿就听母亲说从庄子上接了三妹妹回来,我这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今儿一早就赶回来了。”她说着已经走到了沈蘅面前,上下细细端详了一遍,目光从沈蘅的眉眼滑到鼻梁又落到唇上,最后回到眼睛,“瞧着倒是个齐整的姑娘,就是瘦了些。三妹妹往年也没怎么回过府,我倒是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能见见你。”
她说着便伸手来拉沈蘅的手。
沈蘅任由她拉着,微微低着头,声音轻轻怯怯的:“给二姐姐请安。妹妹头一回见姐姐,姐姐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沈玉瑶笑了一声,把她拉到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了,一只手还搭在沈蘅的手背上没松开。“你头回回来,夫人院里人多怕你认不齐,今儿先认认我,回头慢慢再认别人。”她说着侧过头来又看了沈蘅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细微的轮廓。
沈蘅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顿挫,她垂着眼帘,一副怯生生不敢跟人对视的模样,只余下睫毛微微翕动的幅度。沈玉瑶很快就移开了视线,重新跟王氏说起话来,聊的无非是夫家近日的事——状元顾庭筠在翰林院得了清誉,府上又添了几盆新花,之类的家常闲话。
沈蘅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她一只手被沈玉瑶搭着,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指尖在袖子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自己的拇指。这是她前世留下来的老毛病了,心里盘算事情的时候指尖就会自己动起来。她听着沈玉瑶说话的语气——温和、熨帖、滴水不漏,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沈玉瑶旁边听她说话,听她说“青棠姐姐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遇见了你”,然后笑着挽着她的胳膊跟她一道去看新开的梅花。那时候她们同吃同住了三年,沈玉瑶知道她早晨起来要先喝一盏温水润喉,知道她闻不得太浓的龙涎香,知道她左手小指的指节内侧有一颗朱砂痣,还知道她睡前总要翻几页旧词才能安眠。那些细碎的、被她当作“亲近”交出去的秘密,后来都变成了呈给禁军的证词——“我知道沈青棠的习惯”“我知道定北侯府内院的格局““我知道她把侯府的账册藏在西暖阁的暗格里”。她一件一件地回想那些被交出去的东西,面上一派乖巧的安静,心里像在点算别人欠她的债。
王氏和沈玉瑶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沈玉筝在旁边插了几次嘴,都被王氏轻飘飘地挡了回去。后来丫鬟来报说灶房的点心已经备齐了,可以移到暖阁去坐,赏花会的帖子也送出去了几位,说是一并请了翰林院几家夫人的女眷来热闹热闹。王氏便起身带着三个姑娘往暖阁去,沈玉瑶自然地挽着沈蘅的胳膊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跟她说:“三妹妹身子可大好了?回头我让身边的丫头送些阿胶过来给你补补,你太瘦了,女孩子家还是丰润些好看。”
沈蘅低低应了声“多谢二姐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受宠若惊。沈玉瑶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一笑。
暖阁设在后花园的水榭里,三面临水,虽然冬日里池面结了一层薄冰,但窗子糊了明纸,里头烧着地龙和炭盆,暖烘烘的跟外头两重天地。几碟点心已经摆好了——桂花糕、杏仁酥、枣泥山药糕、芝麻团子,还有一壶热腾腾的梅子茶。几位请来的夫人陆续到了,沈蘅陪着坐在末席,替沈玉瑶递茶盏、换碟子,殷勤而安静,不主动开口,只有旁人问到她时她才轻声答几句。
一位姓秦的夫人见她乖顺,多问了两句:“这就是侯府三姑娘?以前倒没怎么见过。”
王氏在旁边接了话:“三房那个孩子,养在庄子上,今年才接回来的。身子弱,正养着呢。”
秦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沈蘅脸上扫了一圈:“倒是个齐整孩子,养一段日子就好了。”这话说得客套而无心,跟“这盆花长得不错”差不多分量。沈蘅低头道了谢,余光却借着垂首的间隙,把暖阁里几位夫人的座次、相互之间递眼色的频率、跟谁说话多跟谁说话少都记了个大概。
沈玉瑶坐在沈玉筝旁边跟几位夫人说笑,声音温软得体,顾庭筠在翰林院的事被提起时她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羞赧,引得几位夫人又是打趣又是羡慕。沈玉筝在旁边剥着一颗松子,忽然插嘴道:“二姐夫如今在翰林院风头正盛,听说前几日还得了御笔亲批的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