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春风有信（第1页）

三月中旬以后，京市天亮得早了一些。

早晨七点不到，窗帘边缘已经透进来一线很淡的白。谢之雁醒来以后没有立刻起床，听见楼下拿铁踩过木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随后是它蹲在门边抓了两下地毯。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周末已经过去了。周一总是来得很快。她坐起来，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工作群里已经有几条消息，林峥凌晨一点多发了一份新的项目材料，陈屿在下面回了一个“收到”，丞越则只留了一句：【上午十点，会议室。】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洗漱、换衣服、喝咖啡。一切都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可她在下楼的时候，还是想起了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周骅站在她车旁，说了句“下次去禾舍”。

她当时没有问是哪一天，也没有问几点，只是说了一个“好”。事情就这样停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到水面上的花瓣，没有沉下去，也没有被水冲走。

她没有继续想，换鞋，拿包，出门。小区门口那几株玉兰已经开了大半，白色花瓣挨着枝头，远远看过去，已经有一种春天真正抵达了的意味。她停了一下，然后上车。

今天的路比平时稍微堵一些。她把车停进雅晟地库的时候，已经八点二十六分。电梯里几个人各自低头看手机，没有人说话。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浅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长发简单束在脑后。

和从前相比，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神里少了一些刚进公司时的紧绷。

她走到工位，电脑刚开机，陈屿已经从旁边经过，把一份材料放到她桌上。“新项目，消费科技，融资方向。十点开会，你先看。”

她翻开第一页。股权结构、业务板块、核心客户、近三年财务数据。看上去并不复杂，但越往后看，她的眉头越轻地蹙了一下——收入增长很快，但经营现金流没有跟上，应收账款增长幅度明显高于营业收入。她的笔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一名创始股东名下有一家咨询公司，交易明细缺失。她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雅晟时的样子。那时候看见一份材料，总觉得自己要把所有内容都看懂以后才能开口。现在她已经知道，很多问题不需要等到完全确定才能提出，有时候只是因为一个数字和旁边的数字放在一起让人觉得不舒服。那就先把它圈起来，先记住它，等答案自己出现。

九点五十三分，她走进会议室。丞越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三分钟后林峥进来，没有寒暄，坐下以后直接打开电脑。

“公司估值不低，业务增长快，但盈利质量一般。先弄清楚三个问题：商业模式、收入质量、股权及关联交易。下午去客户那边，Elena，你负责收入质量。先拆主要客户，收入占比、合同模式、回款周期、续约情况、异常波动。不要只做表。”

她点头。“好。”

会议持续了半个小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其他人陆续离开，她却没有马上走。陈屿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又发现问题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家境外主体的资料：“这家公司收入增长很集中，主要靠两个客户。如果客户没有长期合同支撑，这个增长未必稳定。”

陈屿没有反驳：“下午直接问。客户可以不回答，但我们可以继续问。”

……

十一点四十，她把第一版客户拆分表发到群里。丞越回复：【第三家客户，重新核。】

她重新打开数据。第三家客户是注册在新加坡的海外主体，收入占比不算最高，但过去两个季度增幅明显。合同期限一年，没有自动续约条款，服务内容却比其他客户复杂。

她单独拎出来标注，然后发了一句：“合同期限为什么这么短？”。

丞越回：“下午问。”

陈屿补充：“下午客户那边有法务，关联交易的问题也可以一起问。但别一上来就问，先听他们自己怎么介绍。”

她低头看着屏幕，想起丞越以前说过的那句话，不要只听故事。那时候她以为这句话只是提醒，现在才发现，工作里很多事情都需要先听。先让对方把自己的逻辑说完，再去找那些逻辑之间没有闭合的地方。

下午一点半出发。客户公司在另一片商务区。车行到一半，陈屿回头问她：“下午准备先问什么？”

她想了一下：“先问客户结构，再合同，再回款。如果先问回款，很容易变成一个财务问题。但先问客户结构和合同模式，再问回款，才能知道回款慢到底是因为商业惯例，还是因为客户本身有问题。”

陈屿点了一下头。坐在前面的丞越没有回头，却开口说了一句：“继续按这个顺序。”

客户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一开始都是公司层面的介绍，每个人都说得很完整。谢之雁坐在靠边的位置，一直没有插话，直到客户介绍完最新一轮业务规划，才打开电脑。

“过去一年，公司收入增长主要来自两个客户。”她开口，语速不快。“其中一家客户占比超过百分之三十，合同期限是一到两年。但有些合同只有一年。试运营之后会自动续约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要看客户情况。”

“那过去两年的续约率是多少？”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这个数据我们稍后可以补充。”

她没有继续追问。回款、海外主体、关联交易，她接着往下走。她问得并不快，甚至比会议上的其他人都慢。有些回答听上去很好，但真正落到底稿里的时候，就会变成，合同只有一年，没有自动续约，回款周期延长，客户集中度提高。

她一边听，一边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把那些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一个一个放好，像是收拾一层书架时把拿出来的书放回原来的位置。

会议结束时已经五点多。电梯里，丞越问她觉得最大的风险是什么。她想了想：“不是客户集中度，是收入质量。客户集中度高本身不一定有问题，但如果合同短、续约机制不稳定、回款也在变慢，那么现在看到的增长不一定能外推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