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婵瞳孔猛地一缩,拢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若非已习惯无论何时都能不动声色,她早就失态地愣在原地。
“微臣周安行,是太医院吏目。”他将手中药箱交给身边小童,先向姜婵行礼。“见过阿婵姑娘。”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姜婵垂下眼睫,敛去眸中层层翻涌的情绪,从容福身:“周大人。”
她细微的神色变化未被察觉,张嬷嬷和云初扶着她进门,周安行落后几步跟上。
因姜婵并非宫妃,看诊时没有太多忌讳,周安行看过腿上的伤处,说了“无碍”,从药箱拿出两个青瓷瓶交代了用法。
“近来我常去练舞,风吹日晒,难免伤了皮肤。”姜婵抬眸,轻轻开口:“不知周大人可有保养的良方?”
周安行并无讶色,沉吟道:“微臣有个方子,只是步骤繁琐,需要配合泡药浴、食补……”
张嬷嬷格外满意姜婵的“小心思”,赶着接话:“不麻烦不麻烦,奴婢为姑娘筹备妥当,周大人安排便是。”
“请嬷嬷随药童前去,他会帮嬷嬷准备相应的药材,再告知您用法。”周安行似乎对此很有经验,有条不紊的安排:“微臣施针为姑娘打开穴道,效果会更好。”
张嬷嬷痛快地应下,因担心自己记不周全,又叫了云初同去。
留在身边的唯有霜月,姜婵不动声色的轻轻开口:“霜月,周大人是我的一位故人,我们有话要说。”
霜月猝然睁大了眼,却并未发问,麻利地起身去了门口守着。
“听说松江府的阿婵姑娘得了天子侧目,我猜着大抵是你,只是寻不到机会确认。”周安行放下手中银针,恍惚间眼前仙姿玉貌的女子跟昔年稚气的小姑娘重叠。
七年前,他好不容易凑够替未婚妻程姝赎身的银钱,人牙子见利忘义,因京中来的贵人出价更高,收了他的银钱竟又毁约。他去理论反被打伤,眼看程姝要被强行绑了送走,两人暗中约定了私奔。
当时姜婵刚被人牙子买回来,恰巧与程姝同住,得知原委后主动帮两人打掩护,助他们成功逃走。
“阿婵。”他极轻的语气里压着一声叹息:“松江一别,久违了。”
姜婵眼眶酸涩,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迫不及待道:“周大哥,阿姝姐姐可好?你怎地进宫当了太医?”
“我和阿姝已经成亲,育有一双儿女。”周安行温声道:“进太医院实属机缘巧合。”
得知两人圆满,姜婵杏眸粲然一亮,发自内心替他们高兴。“那我该改口叫姐夫了。”
听到这声“姐夫”,周安行眼底浮现些许温和的笑意。不过他今日来意,并不为叙旧。
“阿婵,眼下你处境危险。”
不料姜婵脸上并无震惊之色,平静的开口:“我知。天子有疾,不宜御前侍奉。”
周安行微微一怔,继而有些欣慰,看来那日姜婵自清凉殿脱身不是偶然。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问:“姐夫,皇上所患是何病症?近来已有好转罢?”
“皇上少时曾中过毒,已成沉疴。”周安行面色凝重,沉声道:“近来太医院加重了药量,却收效甚微。”
姜婵愕然。
“周围的人都在为我侍寝做准备。”她顾不上害羞,急声道:“若皇上病症不见好转,又怎会给这样的暗示?”
如今天下海晏河清,除了有骁勇善战的秦王平定边关战事,也仰仗天子未有过昏聩之举。既是明君,便不会因耽于女色损伤身体。
“那日我路过玉湖,恰是秦王与皇上比试射箭。”姜婵按捺下心口翻涌而起的不祥预感,试图摆事实:“骁勇善战的秦王也只是险胜。”
“阿婵,这正是最危险的。”周安行目光中掠过一丝不忍,低声道:“三年前京郊白云观来了位游云的张姓道长,偶然机会得了皇上信任。起初皇上只少量服用他进献的丹药,如今竟是离不开了。”
“那药在极短时间内能平息病痛,恢复精神,无异饮鸩止渴。”
“皇上看似状态极好,实则内里虚空,承受不起情事带来的刺激。”
他话音落下,姜婵悬着的心重重坠了下去。
皇上尚在年富力强时,又有身体好转的错觉,宠幸后宫并无不妥。相反若皇上不近女色,才更容易令人忧心龙体安康。
指甲刺入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很快发现了异样。“姐夫,张道长所求富贵而已,送些温补的丸药也就罢了,他不怕出了事自身难保?”
周安行的话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