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池安沉默地收回视线,望向自己那组数据。心率四十一,血压七十over五十,心肌损伤标志物高得离谱。他看得懂这些数字,每一个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是没有多少时间活着,是没有多少时间做决定。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温度已经被收得干干净净。他费力地抬起没有插管的那只手,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键。
几秒后,闻敬衡推门进来。他看上去比代表会上的他老了十岁,眼底全是血丝。
“醒了?”闻敬衡压低声音,在他床边坐下,“周院长说你……”
“二叔,”闻池安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闻敬衡看着他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想干什么?”
“他醒来之后,告诉他我死了。”
走廊里的蓝色光带仍然不知疲倦地亮着,这一次没有跳。
闻敬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心脏骤停过一次,你也看到了。告诉他第三次除颤没有成功,心脏停了,没抢救回来,医院那边我会处理好。”闻池安像是在交代一项日常工作,语气平淡到不像在安排自己的“死亡”。
“你疯了?”闻敬衡的声音在发抖,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会受不了的,你知道他为了你……”
“我知道。”
这三个字堵住了闻敬衡所有的话。
闻池安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闻颂予为了救他与虎谋皮,差点搭进去整个世家;知道他为了自己这颗心脏,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也知道了……他直到死前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正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他必须走。
一株背阴土壤上意外萌发的小苗,被心软的哥哥发现,随手浇灌,跌跌撞撞长成现在的模样,歪斜、瘦弱、残破不堪。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错的。
“二叔,他为了我,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和我一样的Rh-null。他为了我,跟军方合作差点毁掉整个世家。他为了我,打了两针要命的药剂,现在躺在那里差点死了。”闻池安的视线移向隔壁床上安静呼吸的人,声音越来越轻,像怕惊醒什么,“如果我留下来,他还会继续这么做,他会为了我,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填进来,直到什么都不剩。”
“所以你的解决办法是让他以为你死了?”闻敬衡难以置信。
“不止他,是所有人,包括父亲母亲、太爷爷。他们都为了让我活下去,做过太多错事。我的出生就是第一个错,颂予的出现是第二个,”闻池安平静的可怕,“我是他哥哥,也是让他犯错的人。他酿下的所有恶果,都该由我一力承担。”
“池安……”
“一个死人不需要被拯救。”
闻敬衡闭上眼,脊背靠上椅背,仰头望着穹顶上并排跳动的两组数据。弟弟的那一栏蓝光粼粼,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哥哥的那一栏红光明灭不定,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忽然想起他们的父亲闻敬昀,想起那双和闻池安如出一辙的浅琥珀色眼睛。闻家的人大概都这样,做出最残忍的决定时,脸上都是那种让人恨不起来的平静。
“……你打算去哪?离开闻家,你就什么都没了。”
闻池安没有回答。
闻敬衡睁开眼,低下头看他。
闻池安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放缓,所有的力气在刚才那段对话里用尽了。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仍在一滴一滴落下,维持着他这条随时可能断掉的命。
谁都想死在对方前面,谁都没让对方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