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颂予醒来的时候,穹顶无影灯已经关闭了大半,只留一组低功率的照明维持着病房的基本亮度。但对在黑暗里沉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来说,这点光也足够刺眼。
他眨了几下眼,等待视线恢复。天花板是弧形的,灰白色,嵌着已经暗下去的灯阵。有全息投影悬浮在头顶,蓝色的数字在安静地跳——心率六十八,血压一百一over七十,血氧九十八。
是他自己的。
他活着。
这个认知缓慢地浮上来,像一块从水底升起的浮木。他不太相信,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腕,小臂。针头还埋在手背里,管路的重量很轻,不是抢救时那种密密麻麻的蛛网了。
身体很沉,像被灌了铅,但不疼,应该是止痛药还没过效。
他试着侧头。
右边是一面灰白的墙。
他又往左看。
那里应该有另一张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应该”有,但身体的某个部分记得。意识朦胧间,有人躺在他旁边。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流出来,经过一台嗡嗡响的机器,流进他的血管里,很暖,也很重。
但现在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地板擦得很干净,灯光落上去反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斑。没有床,没有仪器,没有管路,连一道轮子碾过的痕迹都没有,干净得像那里从来没放过任何东西。
穹顶上的全息投影只有一组数据。
他的。
只有他一个人的。
闻颂予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拼合,但拼不起来,像一块碎掉的拼图被人抽走了最关键的那几片,以至于茫然而又隐秘地不安。
门开了,闻敬衡走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深色的高领毛衣,看不出伤痕和血迹,那似乎是刻意伪装出的没事。但闻颂予注意到他的眼睛,红的,从眼眶到眼角,连眼白都布满了血丝。
闻敬衡看到他醒了,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可以解释为踩到了什么,或是肢体短暂的放松间隙,但闻颂予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看到侄子醒来的表情。
那是在看到某件不得不面对的事时,人会露出的、提前做好准备但仍然不够用的表情。
“二叔。”闻颂予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但他不在乎,只在乎心底那份困惑,“我睡了多久?”
“三天。”
“代表会那边……”
“都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闻敬衡走到床边坐下来,语气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松弛,每个字的重量都被仔细校准过。他伸手按了一下床头的控制面板,床头缓缓抬起一个角度,好让闻颂予不用费力仰头说话。
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身体里有个地方在发紧,从胸口一直收到喉咙,正把他的焦虑、困惑全部拧成一股绳,等待一把不知何时就烧起来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