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独臂老人从木料堆里翻出一封信,“师兄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他说你们有一天会来汴梁,让我在你们最难的时候把这个给你们。”
七姑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机关术有真假,人心亦有真假。真者自真,假者自假。若逢绝境,去御街刘记棺材铺后巷,找一面刻齿轮的墙。”
七姑捏着信,抬头看老人。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那面墙后面,是师兄当年挖的地道。通往将作监后衙。”
七姑眼睛亮了。
“不过别急,”老人按住她,“地道的事,得等御前对决那天再用。现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师兄让我转交的。他说陈巧儿一看就懂。”
七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精巧的铜制齿轮,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东西一定能帮陈巧儿赢。
她把齿轮贴身收好,然后对老人深深一拜。
“七娘替巧儿谢过师叔。”
“别谢我,”老人摆摆手,“要谢就谢师兄——他当年收陈巧儿为徒,就知道会有今天。”
七姑走出作坊,汴梁的暮色正浓。她站在巷口,望着皇宫方向那片金色的琉璃瓦顶,忽然想起沂蒙山的晚霞。山里的晚霞是漫天的橘红和紫蓝,染得整片山林都像着了火。而汴梁的晚霞被宫墙切得整整齐齐,金是金,红是红,好看,但不自由。
“快了,”她轻声说,“巧儿,快了。”
她转身走入暮色,脚步比一个月前稳了许多。袖中那枚铜齿轮硌着小臂,沉甸甸的,像一颗不会停跳的心。
而狱中的陈巧儿正对着刚画好的草图出神——图上是一个小小的、丑陋的、但绝对能转起来的东西。
“就叫你‘汴梁一号’吧。”她对曹图说。
铁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所有伟大的发明,都诞生于绝境。她笑了笑,把草图卷起来塞进草席。然后闭上眼睛,开始默背元素周期表。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隔壁牢房的老汉也跟着念:“……钠镁铝硅磷?”
“对,刘叔,您学得真快。”
“天天听你念,猪都会了。”
陈巧儿笑出了声。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惊得墙角那只老鼠嗖地窜回洞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她翻了个身,把草席裹紧,心想:明天得教王二做肥皂。还有刘叔的算术课得继续——他昨天已经能算清鸡兔同笼了。
这些微小的事情,像一根根线,把她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一起。线的那一头,是七姑,是鲁大师的故人,是那些她帮过的人。她不知道哪根线会先绷断,但她知道,只要还有一根连着,她就没输。
而此刻,在汴梁城的某个角落,一个独臂老人正对着一盏油灯,在木料上画线。他画的是一面屏风——一面能拆成三十六块、每块都暗藏机关的屏风。
“师兄,”他对着空气说,“你收的这个徒弟,比你当年还疯。”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谁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