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即最开始承诺的赤狐已然身死,死者为大,范凌舟又无奈地默诵了一声道号。
好容易咳嗽止了,范凌舟笑眯眯地冲姚知雪告罪道:“姚公子恕罪,是在下失仪了。在下有几句体己话要同魁首讲,劳烦公子稍坐片刻。”
范凌舟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冲晏回递了个眼色,下巴不易察觉地往门外偏了偏。
晏回会意,吩咐道:“珠儿,楚兄,你们在此陪姚公子说说话,我们二人去去就回。”
说罢,二人便一前一后出得房去,屋门一掩,屋外的声音便一点儿也传不进来。
楚庸一向是极富责任心之人,既然晏回将重任交给了他,自然是要做到位了。他冲姚知雪憨厚一笑,正绞尽脑汁寻着话头,却听“哗啦”一声。
唐珠儿的小手往随身带着的布囊里抓了一把,不容分说掰开楚庸的手塞了进去。又紧接着抓了一把,公平公正地也强塞给了姚知雪。
“他们大人聊他们的,咱们小孩儿吃咱们的!阿雪,楚大哥,吃蚕豆!别客气!”
二人垂头,看着满满一大捧油汪汪,亮晶晶,圆滚滚的蚕豆,心中暗叹。
长得这般岁数,如何还跟唐珠儿这小顽童一桌呢?
念此,皆是苦笑。
“吃啊,香着哩!大苍蝇今天刚炒的!”唐珠儿的话已经见缝插针地追了过来。
终于,安静的寮房里渐次响起了“咯吱咯吱”“可擦可擦”的咀嚼声。
屋外,晏回和范凌舟的表情却远没有屋内的三人那般安逸。
“姚公子自是没问题,可这位沈大人……依旧可信吗?”晏回蹙眉轻声道。
“诈我们,倒是不至于。”范凌舟双手在脑后交叉,施施然靠在树干上。“咱们也算与这位沈大人打过不少交道了,撇开身份地位不谈,这位沈大人倒是光明磊落地能立牌坊了。他与赤狐不同,既然敢拿这话当筹码,手里定然是真有东西。只是……”
范凌舟轻叹一口气,颇有些遗憾地看向那片新盖成的校舍:“只是那天子脚下,水深浪险,盘根错节,咱们又同那风头正盛的沈大人搭上了干系……卷进了那摊子浑水里,日后想全身而退,怕是难了。”
范凌舟说得犹豫,眼神不自觉地往晏回脸上瞟,却见对方目光灼灼,凝着北方,心中不觉一叹。
若说长生观是一棵巨木,那晏回便是根系。她坚韧冷静,无坚不摧,沉默而持久地为整个组织汲取了养分。而晏回所扎根的土壤,便是仇恨。她对于鹰巢的仇恨与愤怒,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减,反而愈加浓烈张扬,急于除之而后快。所以,即便明知京城一行艰难重重,她也绝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
楚庸自不必说,他的命都是晏回给的,自是晏回指东他绝不往西。即便面前是悬崖万丈,他也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跳下去。而唐小猪呢,头脑简单胃口发达,对晏回有着超乎常人,没有理智的炽烈情感,自然也不会反对。
整个长生观,唯一能扶稳船舵,找准方向的,也只剩小诸葛——自己了。
可惜啊……
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范凌舟露出一个让晏回安心的笑意:“嗐,可那又如何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竹间棋(三)你信贫道的
是夜。
吃剩的半包蚕豆被唐珠儿小心翼翼包好,放入随身的背囊里。和蚕豆一道躺着的,还有女塾的孩子们塞的绣帕、糕点,甚至还有一只不知哪儿来的草编小兔。唐珠儿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这鼓鼓囊囊的包裹打点完好,系上活结。范凌舟此刻则靠谱得多,他正一本正经地点数着桌上一溜排开的各类机关暗器,挨个儿调试检查。晏回坐在灯下拭剑,寒意森然的剑刃映照她的眉眼,让人不敢逼视。
众人正忙碌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咚咚咚”地敲门声便紧追着响了起来。
“晏姑娘!山下来了好多人,已经闯到山门了!”楚庸冲进来大声道。
屋内几人动作一滞,随着晏回“唰”的一声长剑入鞘,众人齐齐站起身,推门而出。
自玄鼋身死之日起,晏回就猜度出终会有这么一天。虽然长生观已经尽全力做好了掩护与防备,也难保被鹰巢中人发现踪迹。到那时,新仇旧恨层层累加,定然又是一场地动山摇的恶战。
晏回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待硝烟一起,便命杳娘和解忧带着女塾中的孩子先行撤离。可及至人奔到山门前,晏回还是愣住了。
山门处的确聚了一大群人,火把燃得正旺,将头顶的一小片天空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暗橙色。为首的和尚身量极高,生得膀大腰圆,面上疤痕纵横,看着可怖。可那样一张脸上却颧骨高耸,堆着憨厚的笑意,反倒显得不那般令人生厌了。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半大的小沙弥,手里要么举着火把,要么拎着摞得老高的食盒、铺盖卷,一个个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看着晏回等人拎着剑铁青着脸冲过来,都强压着嘴角,憋住即将喷薄而出的笑。
晏回转头去看楚庸,平日里最是忠厚老实的楚庸大哥此刻笑着扭过头,装作望向山尖上倒悬着的月亮。
晏回心中暗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倒是疏忽了日日与珠儿混在一处的楚兄。
只见为首的戒通和尚清了清嗓子,身后的小沙弥们就齐刷刷地双掌合十,躬身行礼:“晏施主好!”
喊完晏回,后面的问好就乱了起来,什么“范道长”“珠儿姐姐”“楚哥哥”混在一起,变成一派热闹的叽叽喳喳声,像一堆毛茸茸的小家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