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清冷如晏回,也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戒通大师,今日——”
“今日,是贫僧带着师弟们来给施主们送行。”戒通沉声道。
“哦?大师是如何得知?”晏回长眉一挑,问道。
“是明心发现的!”一个光光的小脑袋从戒通背后探了出来,小沙弥明心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也糯糯的,“今日黄昏时候,我瞧着观里的伙房没有冒烟。若是往常,那香味儿早就飘到寺里了。我跑去跟师兄一说,师兄便猜你们要出远门,要做惩奸除恶的大善事呢!”
明心一边说,一边小脸儿通红地将藏在身后的食盒递给范凌舟:“范道长,这是明心亲手做的,还请道长莫要笑话明心。”
范凌舟心头一暖,笑吟吟地接了:“方才还道是什么闯山门的硬茬儿,原来是帮着咱们祭五脏庙的小救星。谢啦,明心小师父。”
在明心的带领下,众位小沙弥也一窝蜂地涌上来,将自己准备好的礼品送到长生观诸人手中。自无尽灯境一事了,小沙弥们日日受着长生观的照拂,衣食住行皆无微不至,小沙弥们早就有着报恩之心,今日也算是圆了众沙弥们的夙愿。
“不过是出远门办些琐事,倒劳烦各位小师父费心了。”晏回轻声道。
戒通看着晏回,欲言又止,良久方道:“晏施主,贫僧还有个不情之请。”
“大师但说无妨。”
“贫僧也想随诸位一道……出这趟远门。”
——这……
晏回和范凌舟对望了一眼,都没有接话。二人皆知,这一次的“远门”可同以往大不一样。过去,无论面对如何强悍的对手,长生观都能够有所准备,计划周祥,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攻守得宜。可此番进京,他们连要面对的对手是谁都尚且不知,又如何计划,如何准备呢?
若是戒通大和尚也蹚入这浑水之中,万一有个差池,那他的这些年幼的师弟们,又该交托给谁呢?
“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不待晏回和范凌舟出言拒绝,戒通大和尚便朗朗开口了,“——晏施主当日的点拨,贫僧依旧铭记于心。此番,贫僧也寄望师弟们懂得这道理。”
“晏施主,范道长,你们且放心。□□师兄会做素斋,明嗔师兄会算账,平日里挑水劈柴、洒扫寺院我们也都能做。”明心又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挺着胸脯应承着。似乎是唯恐晏回和范凌舟不信,他还挥舞着手臂冲身后的小沙弥喊了一句:“大家说是不是?”
“是!”小沙弥们都仰着头,大声回应着。
“可是——”范凌舟刚笑着开口,就见戒通和尚大手一挥:“好!□□,你这便带着师弟们下山返寺,好生守着山门香火。待贫僧陪晏施主了结此事,少则三月多则半载,自然便回,不必记挂。”
慧明双手合十应了声“是”,立时便招呼着其他小沙弥们转身就走,动作迅速得如同演习过许多回一般。几个呼吸间,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山门,就只剩下了明心还呆在原地不肯挪步。
“诶——”唐珠儿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凑上前去,戳了戳站得板板正正的明心,“小和尚怎么不走?莫不是也想跟着我们去京城吃豌豆黄呀?”
她本是打趣儿,孰料明心却是被人说中心事一般,飞快地扫了一眼戒通和晏回,又慌忙低下头去。
“师兄,晏施主,我……我也想跟着去惩奸除恶……”
“胡闹。”都不用晏回反驳,戒通便阔脸一板,斥道:“此番路上凶险得很,刀枪无眼,哪能带你去?”
范凌舟方才接了明心的食盒,拿人手短,赶紧出言安慰:“那京城啊可没意思了,城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让我去我都不乐意去呢!明心小师父,你信贫道的,还是咱们山上好玩儿。”
明心没吭气儿,小嘴一瘪,眼圈儿立时便红了,眼瞅着泪水就要淌下来。
“啪——”忽地,凌空响起脆生生的巴掌声,唐珠儿用力拍了一下手,大声道:“哎,我还真有件顶顶要紧的事要托付给小和尚你呢!旁人我都信不过!”说完,扭身便向观中跑去。
不一会儿,唐珠儿便抱着一只肥嘟嘟圆滚滚的毛球儿冲了出来,正是胖得都要流下来的观猫——钟馗。
她煞有介事地把钟馗往明心面前一举:“哝,小和尚,这是钟馗。”
接着又低头冲钟馗道:“钟馗,这是明心。”
“我们这趟走得急,正愁钟馗没人照顾。观里的风老伯一见钟馗就打喷嚏,解忧姊姊呢又怕他怕得紧,想来想去,只有明心小和尚最是靠谱。”唐珠儿不由分说,将钟馗塞到明心怀里,明心被钟馗庞大的身躯撞得一个趔趄,赶紧用力托抱住。“钟馗我便交给你了,救猫一命胜造七层高塔,这可比跟着我们打打杀杀更有意义,你说是不?”
少女的眸光莹亮,几与手中的火把争辉,仿佛有着魔力一般。明心没有丝毫犹豫,立时便点头应承下来:“嗯!珠儿姐姐放心,钟馗弟弟就交给我了!”
柔软的晚风将山中高士即将远行的消息吹至每一株桂树,每一片湖泊,每一只归鸟。这一夜,每一次风起,都是浮戏山对观中儿女祝福的呢喃。
作者有话说:
出发去京城打怪兽咯!
第120章竹间棋(四)“诶嘿!”
自浮戏山启程已是第五日,姚知雪于第二日与众人分别,回返青州府,而长生观一行沿着京西官道往北走,过了黄河,便入了北直隶的边缘【1】。时维孟秋,暑气已经褪了大半,路两边连片的枣林谢了繁花,枝桠上坠满了密密麻麻的青枣。
这一路可忙坏了唐珠儿,只要牛车行经够得着的地方,她就要探出身去捋两把,几日下来,提前备下的布囊都被她的枣子挤得满满当当,她还犹嫌不足,恨不得把路上的枣树都砍下来背走。
“唐小猪,你有完没完啊,这车里都是枣子了,我现在喘气儿都有股烂枣味儿。”范凌舟歪在车上斜睨着她,露出那张唐珠儿深恶痛绝的,狐狸般的笑脸。
“呸呸呸!”唐珠儿气愤地啐他,一边啐,一边扯开布囊的系口,展示里面存放的枣子,“谁的枣子烂了!?你才是脏心烂肺的臭苍蝇,我的枣子好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