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有点大,出风口就在他们座位上方,她的碎发被吹得一直晃。
过了两站,她打了个寒噤,手指在小臂上搓了两下。
他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披在肩上。
外套太大了,肩线掉到她大臂中间,袖口空出一大截。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
到浅草站时下车的人不多。
从车站出来往雷门方向走,仲见世通的店铺刚开门不久,卷帘门拉上去了,店员在门口洒水,用盆子装了水,手掬着往地上泼。
水落在地砖上时,太阳已经把它晒得微温,蒸起一层薄薄的湿气。
雷门下面人还是多。
大红灯笼底下总有游客在拍照。
但她没带他往人堆里走,她带着他从侧面绕过去,进了浅草寺的本堂。
本堂侧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下有一排石凳。
石凳被树荫遮着,是凉的。
“坐一会儿。”她说。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
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要等到秋天才会变黄。
现在的叶子密密地遮在头顶,把阳光切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洒在脚边的石板上。
石板缝里长了几株矮草,草尖上还顶着早晨没干的露水。
香炉在几步之外。有人走过来投了硬币,合掌,闭眼。香炉里飘出来的烟在空气中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被风吹散。
她看着香炉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我爸做生意失败那年,我大三。”她的开场白很突然,但语速是慢的,比昨晚在床头说“三年是很久”的那个速度更慢。
“他欠的钱不算多,在日本的标准不算多,但在中国,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是够把人压垮的。我妈那时候已经在做透析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搭着。
“我来日本的时候想的是学完回去做平面设计。但第三年的时候我发现回不去了,不是签证的问题。是钱的问题。学费、生活费、我妈的医药费,我爸已经没钱了。那时候有个学姐在做デリヘル。她说你来试试,不用做到本番,就陪酒。后来就做本番了。”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石凳上有一只蚂蚁爬过,她看着蚂蚁从她腿侧的石面上爬过去,没有去拨。
“第一年我每天下班都会哭。第二年不哭了,但我发现不哭比哭可怕。因为不哭意味着你已经习惯了。第三年,第三年我学会了不去想。想多了反而做不好。做不好就没指名。没指名就没收入。”
她把脸转过来看着他。
“但昨晚我破功了。我做了一件我三年没做的事,在工作之外。”
她没有用“做爱”这个词。她说的是“昨晚”。
他点了点头。
没说话。
但他把手从自己膝盖上挪过去,放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是凉的,不是冷,是正常体温偏凉,和她平时的手温一样。
他的掌心盖在她手指上,拇指搭在她拇指根部的关节上。
她把手翻过来,让掌心对着掌心。手指从他的指缝间滑进去。不是紧握,是轻轻扣着,刚好不至于滑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