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选择,不用去怀疑帝国的大多数公民会作出何种选择。
尽管他们会恨我,他想,尽管甘尼玛会恨我。
他的右手突然抽搐了一下,令他想起幻象的幻象中那只可怕的手套。是这样,他想,是的,就该这样。
厄拉科斯,请赐予我力量,他祈祷着。在他的身下和周围,他的行星仍然在顽强地活着。它的沙子压在蒸馏帐篷上。沙丘仍然是蕴藏着无比财富的巨人。它是个具有欺骗性的实体,既美丽又丑陋。它的商人只知道一种货币:权力的脉动,无论这种权力是如何集聚而成的。他们占有这个星球,就像一个男人占有他的女性俘虏,或者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占有她们的姐妹。
难怪斯第尔格会痛恨那些教士、商人。
雷托想起了古老优雅的穴地规矩,想起了皇室统治之前的生活。他回忆着,他知道这就是斯第尔格的梦想。在球形灯和激光出现之前,在扑翼飞机和香料开采设备出现之前,还有另一种生活:棕色皮肤的瘦瘦的母亲,大腿上坐着她们的孩子,香料油灯闪亮在肉桂的香气之中,知道自己无权强迫人们接受调解的耐布在耐心地说服冲突的双方。那些在岩洞中的生活……
那只可怕的手套能重新建立平衡,雷托想。
他终于入睡了。
我看到了他的鲜血和一缕被尖利的爪子扯下来的长袍。他的妹妹生动地描述了老虎,以及它们成功的进攻。我们审问了其中一个阴谋者,其他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被我们捕获。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科瑞诺家族。真言师已经证实了这些证言。
——《斯第尔格向兰兹拉德联合会提交的报告》
法拉肯研究着监视器里的邓肯·艾达荷,想找出这个人奇怪行为的根源。刚过正午,艾达荷站在分派给杰西卡夫人的住所门外,等待她的接见。她会见他吗?她自然知道他们受到了监视,但她仍旧要见他吗?
法拉肯身处泰卡尼克训练老虎用的指挥所里。这间屋子违反了许多条法律,装满来自特莱拉和伊克斯的违禁品。只要用右手移动手下的操纵杆,法拉肯就可以从六个角度观察艾达荷,或是转而观察杰西卡夫人的房间,那里的监视装备同样精密。
艾达荷的眼睛让法拉肯觉得很不舒服。特莱拉人在再生箱中为他们的死灵配备的那两个金属球与人类的眼睛真是太不一样了。法拉肯碰了碰自己的眼睑,感到了永久型隐形眼镜坚硬的表面,隐形眼镜掩盖了能暴露他香料成瘾的纯蓝色眼睛。艾达荷的眼睛看到的肯定是一个不同的宇宙。还能有其他答案吗?法拉肯几乎忍不住想要问问特莱拉上的医生,让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艾达荷要自杀?
他真的想这么做吗?他明知道我们不会让他死。
艾达荷是个危险的问号。
泰卡尼克想把艾达荷留在萨鲁撒,或是杀了他。或许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法拉肯转而察看正面影像。艾达荷坐在杰西卡夫人寓所外的一张硬长凳上。那是个没有窗户的门厅,木质墙面上装饰着三角旗。艾达荷在长凳上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摆出要等待一辈子的架势。法拉肯向屏幕俯下身去。作为厄崔迪家族忠诚的剑客、保罗·穆阿迪布的老师,这些年来,这个人在厄拉科斯上一直过得不错。他的步伐仍然年轻,富有弹性。可能是长期服用香料的原因,另外,特莱拉的再生箱也赋予了他精妙的代谢平衡。艾达荷真的能记得再生箱以前的事吗?其他在特莱拉上重生的人都不能。艾达荷真是个不可思议的谜!
为什么他要自杀呢?
法拉肯知道自己的天分在哪儿,也很相信自己的天分。他是个历史和考古学家,也是判断人的一把好手。情势迫使他必须深入了解那些可能为他服务的人,研究厄崔迪家族。他把这种不得已视为成为一个贵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统治者需要对协助其行使权力的人作出精确而果断的判断。很多统治者都是因为其下属的错误和滥用职权而下台的。对厄崔迪家族的仔细研究揭示了这个家族在选择下属方面的天分。他们知道如何保持下属的忠诚。
艾达荷的表现不符合他的个性。
为什么?
法拉肯眯缝起双眼,想透过皮肤看透那个人的内心。艾达荷表现出了一副愿意等下去的样子,没有丝毫不耐烦。他给人的印象是自制和坚定。特莱拉的再生箱在他的动作中注入了些超人类的东西。法拉肯感觉到了。这个人似乎有自我更新的能力,动作圆润流畅,生生不息,像围绕恒星的行星一般有自己恒定的轨道,永远转动,不会停止。这个人不会被压力折断,最多只稍稍变更一下他的轨道,却不会发生任何本质的改变。
为什么他要自杀呢?
不管动机是什么,他这么做是为了厄崔迪,为了他的主人。厄崔迪是他围绕的恒星。
不知何故,他认为把杰西卡夫人安置在这儿对厄崔迪家族有好处。
法拉肯提醒自己:这是一个门泰特的想法。
他让自己更深入一步:门泰特也会犯错误,只不过不那么经常。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法拉肯几乎下令让手下把杰西卡夫人和艾达荷赶走,但他在下决定的刹那间犹豫了。
他们两个——死而复生的门泰特和贝尼·杰瑟里特女巫——仍然是这场权力游戏中重要的棋子。艾达荷必须被送回厄拉科斯,因为他肯定会在那儿引发麻烦。杰西卡必须留在这儿,她那稀奇古怪的知识肯定会给科瑞诺家族带来利益。
法拉肯知道自己在玩着一个微妙而危险的游戏,但他一直在为这一刻作准备,自从他意识到自己比周围的人更聪明、更敏感以来就开始了准备。对孩子来说,那是个可怕的发现,于是图书馆既成了他的避难所,也成了他的老师。
疑虑包围了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开始这场游戏。他已经得罪了他的母亲,失去了她的辅助,但她的决定对他来说总是充满危险。拉兹虎!训练它们的过程就是一场屠杀,将它们投入使用就更愚蠢了。太容易被追查了!仅仅遭到流放,她应该感到欣慰。杰西卡夫人的建议则能够完美地配合他的希望。她的做法也会向他透露厄崔迪家族的思维模式。他的疑虑开始消散。他想,抛弃安逸生活、经过残酷训练之后,他的萨多卡再次变得坚强而具有活力。军团的人数不多,但是他们又形成了与弗雷曼人一对一的战斗力。然而,只要厄拉奇恩条约规定的军事力量限制仍然在起作用,这些军团的意义就不大,弗雷曼人在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除非他们卷入内战并消耗了实力。
法拉肯再次看了看监视器里那个耐心的门泰特。为什么艾达荷要在此时求见杰西卡夫人?他应该知道他们受到了监视,他们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会被记录下来,进行详细的分析。
为什么?
法拉肯的目光离开监视器,看着控制台旁的文件架。在微弱的屏幕光线下,他能分辨出那份报告厄拉科斯最新情况的卷轴。他的间谍干得十分彻底,他必须表扬他们。这些报告给了他很多欢喜和希望。他闭上双眼,报告的摘要涌现在他的脑海中,这些都是他为了方便使用而由原来的报告缩写而成的。
随着行星越来越肥沃,弗雷曼人没有了土地压力,他们的新社区也失去了穴地的传统。在古老的穴地文化中,弗雷曼人从幼年起就受到反复教导。“穴地就像你自己的身体,有了它,你才能走向世界,走向宇宙。”
传统的弗雷曼人常说:“看看戒律吧。”戒律是最重要的科学。但新的社会结构正在侵蚀古老的戒律,纪律在松弛。新的弗雷曼人领袖只知道他们祖先的问答记录和隐藏在他们神秘歌声中的历史。居住在新社区的人民更加活泼,更加开放。他们更容易争吵,对权力机关的服从性也较差。老穴地的人更有纪律,更愿意进行团队合作,更倾向于积极地工作。他们更关心自己的自然资源。老穴地的人仍然相信有秩序的社会有助于实现个人理想。年轻人则已不再相信这种说法。传统文化的守护者看着年轻人,说:“死亡之风已经侵蚀了弗雷曼人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