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肯喜欢自己所做的摘要,其要点十分明确:厄拉科斯文化的多样性只会带来混乱。
穆阿迪布的宗教以弗雷曼传统的穴地文化为基础,然而新文化离传统的纪律越来越远了。
法拉肯再次问自己,为什么泰卡尼克要皈依那个宗教。信奉了新宗教的泰卡尼克表现得很古怪。他似乎非常虔诚,但又好像是迫不得已才成了教徒。他就像进入旋风中心想检查旋风,却被旋风挟带得四处乱转的人。泰卡尼克的转变十分彻底,这很不像他的为人,让法拉肯觉得很恼火。这是对古老的萨多卡传统的回归。他警告说,年轻的弗雷曼人也可能会经历类似的回归,旧有的、残留在血脉之中的传统终将恢复。
法拉肯又想到了那些报告卷轴。它们报告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弗雷曼古老传统的顽固性。弗雷曼人有一种说法,“起源之水”。新生儿的羊水被保留下来,蒸馏成喂给婴儿的第一滴水。传统的仪式需要圣母在场司水,并说:“这是你的起源之水。”就连年轻的弗雷曼人也为他们的孩子举行这种仪式。
一个婴儿,却要喝下养育了他的羊水蒸馏而成的水——法拉肯一想起这个就觉得厌恶。他还想到了那个活下来的双胞胎,甘尼玛,在她喝下了那种水之后,她母亲就死了。长大之后,她会厌恶那种行为吗?或许不会。她由弗雷曼人养大。弗雷曼人认为正常自然的事,她也同样这么认为。
忽然间,法拉肯为雷托二世的死感到难过。和他谈论这些东西肯定很有趣。或许我会有机会与甘尼玛谈谈。
为什么艾达荷要自杀?
每次看着监视器,他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法拉肯再次陷入了疑惑。他一直渴望像保罗·厄崔迪那样,具备在入定状态中沉醉的能力,去寻找未来和他问题的答案。然而,无论他摄入多少香料,他的意识仍然拒绝改变,看到的仍旧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宇宙。
监视器上出现了一位仆人,打开了杰西卡夫人的房门。那女人伸手召唤艾达荷。他离开长凳,进入屋内。待会儿,仆人会送来一份详细的报告,但是法拉肯被激起了好奇心,他按下控制台上的另一个按钮,看着艾达荷进入杰西卡夫人寓所的客厅。
这个门泰特表现得是多么平静自信啊。他的金属眼睛是多么深不可测。
总的来说,门泰特必须是一个博学家,而不是专家。让博学家来审查重大决策才是明智的做法。专家只会迅速地把你引入混乱。他们只会挑剔一些无用的东西,在标点符号上挑挑拣拣。相反,门泰特式的博学家能给决策过程带来符合常理的建议。他绝不能把自己与宇宙中的大千事物割裂开来。他必须有能力保证:“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神秘之处。这才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可能在将来它被证明是错的,但是在错误发生时我们能够纠正它。”门泰特式的博学家必须理解,在我们这个宇宙中,任何能被辨识的事物都只是一个更大现象的组成部分。专家向后看,他看到的只是狭窄的本专业;博学家向前看,他寻找的是可以运用于实际的规律,而且清楚这种规律总是在改变,总是在发展。门泰特式的博学家需要了解的是变化本身的特性。这些变化不可能永远遵循某种规律,也不会有手册或是笔记指引人们研究它们,在研究它们时,你必须尽可能少有成见,要经常问问你自己:“现在它在发生什么变化?”
——摘自《门泰特手册》
今天是魁萨茨·哈德拉克日,是穆阿迪布追随者们的第一个圣日。圣日肯定了被神化的保罗·厄崔迪的身份,即那个同时能在很多地方出现的人,一个男性贝尼·杰瑟里特,融合了男女祖先的力量,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虔诚的人称这一天为阿伊尔,即牺牲日,以纪念使他得以实现“同时在多处存在”的死亡。
今天也是官方悼念穆阿迪布之子的第二十八天,也是在灵堂内举办的正式悼念仪式的第六天,反叛部落的出现耽搁了该悼念仪式的进行。然而,即使是战争也没能阻止人们前来朝圣。传教士知道今天广场上的人群肯定是摩肩接踵。大多数朝圣者都会事先计划好在厄拉科斯的日程,让它能包括阿伊尔日——“在属于魁萨茨·哈德拉克的那一天感觉他的存在”。
随着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升起,传教士来到广场,发现这儿已然挤满了朝圣者。他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年轻向导肩上,感觉着年轻人脚步中那种桀骜不驯的态度。随着传教士不断走近,人们留心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年轻向导显然对这种引人注目的地位颇为高兴,而传教士本人却只是默默接受了群众的注目礼。
传教士站到神庙的第三级台阶上,等待人群安静下来。寂静如同波浪般在人群中传播开来,广场远端传来匆匆赶来听讲的人的脚步声。这时,他清了清嗓子。早晨的空气仍然清冽,阳光还没有越过建筑物的屋顶照射到广场上来。开口说话时,他感到巨大的广场上弥漫着压抑的宁静。
“我来是向雷托·厄崔迪表示敬意,这次布道便是为了纪念他。”他说道,雄浑的嗓音让人想起沙漠中的沙虫骑士,“对那些伤心的人们,我要告诉你们已死去的雷托所领悟到的道理,这就是,明天还没有到来,也许永远不会到来。此时此地才是在我们这个宇宙中唯一拥有的时间和地点。我告诉你们,要体会现在这个时刻,要理解它教会了你们什么。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政府的发展与死亡体现在其公民的发展与死亡之中。”
广场上发出一阵不安的嗡嗡声。他是在嘲弄死去的雷托二世吗?人们不禁觉得,教会的卫兵随时可能冲出来,逮捕这位传教士。
但厄莉娅知道不会有行动去打扰传教士,这是她下达的命令,在今天给他以行动的自由。她用一件上乘的蒸馏服伪装自己,蒸馏服的面罩遮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巴,常见的长袍头罩掩盖了她的头发。她就站在传教士下方人群中的第二排,仔细地端详他。是保罗吗?时光可能会把他变成这个样子。而他又是那么擅用音言,单凭他的声音便足以号令人群,就连保罗也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她感到,在对他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一定要先弄清楚他的身份。他的声音真的有一种强大的煽动、蛊惑力,连她都受到了影响!
“有人说雷托去了他父亲去的地方,做了他父亲做过的事。穆阿迪布的教会说他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说他的行为有点荒唐鲁莽,但是历史会作出判断。从这一刻起,历史已开始重写。
“我要告诉你们,从这些生命与结束之中,我们还能学到另一个教训。”
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厄莉娅不禁自问,传教士为什么要用“结束”来替代“死亡”。他是指保罗与雷托并没有真的死去吗?怎么可能?真言师已经确认了甘尼玛的故事。传教士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他说的是事实还是传说?
“请牢记这个教训!”传教士举起双手大声喝道,“如果你想留住你的人性,你必须放弃这个宇宙!”
他放下双臂,空洞的眼窝直接对着厄莉娅,似乎要对她单独说些什么。他的动作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厄莉娅身边的人都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她。厄莉娅在他的力量下颤抖着。他有可能是保罗。有可能!
“但是我意识到人类无法承受太多现实,”他说道,“大多数生命都是一条脱离了自我的航程。大多数人偏爱圈养的生活。你把头伸进食槽,满意地咀嚼着,直到死的那天。你从来不曾离开过牲口棚,抬起头,做回你自己。穆阿迪布来了,把这些事实告诉你们。要是无法理解他的声音,你就不配崇拜他。”
人群中的某个人,可能是个伪装成群众的教士,再也听不下去了,发出刺耳的叫声:“你又不是穆阿迪布本人!你怎么敢告诉别人该怎么崇拜他!”
“因为他死了!”传教士怒喝道。
厄莉娅转过身去,看是谁挑战了这位传教士。他躲在人群中,看不出是哪一个,然而他的叫声却再次响了起来:“如果你相信他真的死了,那么从此刻起,你就不要再以他的名义说话了。”
应该是个教士,厄莉娅想着,但她听不出那是谁。
“我来只是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传教士说道,“难道每个人的道德都跟着穆阿迪布一起自杀了吗?难道这就是先知——救世主死后无法避免的结局吗?”
“那么你承认他是——救世主?”人群中的声音叫道。
“为什么不?我知晓这一切,因为我是他那个时代的先知。”传教士说道。
“是的,”传教士重复道,“我是这些时代的先知。”
全神贯注的厄莉娅发觉了他在使用音言的迹象。显然他在控制着人群。他接受过贝尼·杰瑟里特训练吗?这又是护使团的某个策略吗?他会不会根本不是保罗,而是无尽的权力游戏中的另一盘棋?
“我创造了神话和梦想!”传教士叫道,“我是接生孩子、宣布他出世的大夫。但我却偏偏在死亡之日来到你们身边。你们怎么不觉得不安呢?这本来应该能震撼你们的灵魂。”
他的话让她感到怒火中烧,但尽管如此,厄莉娅还是理解了他话中的深意。她发觉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不知不觉地向台阶靠得更近,拥向这位一身沙漠打扮的高个男子。他的年轻向导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个小伙子的眼睛可真亮啊!穆阿迪布会雇用这么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吗?
“我的目的就是要让你们不安!”传教士吼道,“这就是我的目的!我来这里是为了与你们这个保守的、官僚的宗教体系中的缺陷和幻想作斗争。和其他宗教一样,你们的宗教正变得懦弱,正变得平庸、迟钝和自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