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冢边那阵冷意像被风吹开一缝。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又看宝玉一副想近前又不敢近前的样子,便把小锄递给他。
“既来了,便把这点土覆上。你若连这也不会,今日便真无用了。”
宝玉忙接过小锄,蹲下去替她覆土。他平日哪做过这个,土拨得一边多一边少,才两下便把一片花瓣又翻了出来。黛玉看得皱眉:“罢了罢了,你这哪里是葬花,分明是掘坟。”
宝玉窘得停手:“那我不动了。”
黛玉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才出,她自己也停了一息。泪还未干,偏这一声已经出来了。她低头夺过小锄,自己把那片花瓣重新埋好:“站远些。你这一双手,连花都怕。”
宝玉便果然往后退了一步。
黛玉抬眼看他:“也不必站到明年去。”
宝玉又忙往前挪半步。紫鹃在旁看着,终于低下头去。
这边花冢旁一哭一缓,远处山石外,却有两人停着。
正是玄卿与姬夫人。
二人原是从外路过来。今日园中饯花,恒信轩虽不便同内宅众人一处热闹,却也有些花神酒是送到外头的。玄卿本要去看锄药将酒安放何处,姬夫人同行,刚绕过一段山石,便远远看见黛玉独自在花冢旁。二人本欲回避,又见宝玉从另一边来,便只停在花影之后,不上前,也不出声。
玄卿远远听见“有谁怜”与“两不知”,心中忽然一动。半晌,才轻声道:“我方才听她念‘花落人亡两不知’,忽然想起旧梦。那时这几句,竟像她一生的谶。如今她有人怜,也有人知,还有恒信号、松江旧路。这场葬花,到底少了旧梦里那层凄绝。”
姬夫人看他一眼,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玄卿话才出口,便知不好,忙住了口。
“石朴。”
玄卿肩背微微一紧。
姬夫人看着他:“老太太把先夫人遗下的玉扣交给我,是叫我照看这个孩子。玉扣在我手里一日,我便护她周全一日。你若嫌她死得不够好看,须先过我这一关。”
玄卿脸色顿时白了。
姬夫人声音越低,话却越重:“你把她从火坑边拉回来,如今又回头嫌火光不够盛。石朴,她是活人,不是你书中一段好句。”
风从花枝间过,落英纷纷。那边宝玉正笨手笨脚拿着小锄,黛玉眼圈红着,却被他气得眉眼松了一线。花仍在落,天仍旧冷,可那两个孩子到底还在说话。
玄卿看了许久,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盏冷茶。
他低下头,半晌才说:“夫人骂得是。我方才……竟又犯了看故事的病。”
姬夫人眉目仍冷,过了一息,才缓了些:“故事可写,活人不可赔进去写。前儿那僧道说,怕还写,算有长进。既然我们在这里,便写我们自己的账。旧梦再美,也不能叫人照着死一回。”
玄卿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这个理。”
姬夫人看着花冢:“还有几句,你听见了么?”
玄卿一怔。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她低声道,“我们在,恒信号与松江的路也在。她为何仍说严相逼?”
玄卿望向黛玉。她正低头拢土,神情有一瞬空得厉害。
“我们挡住了几把刀,可她仍日日住在这里。门会关,人心会变,许多事终究要她自己承受。”
他顿了一顿,像那几句仍在耳边:“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姬夫人问:“飘泊与生翼,有何不同?”
“飘泊由风,生翼由己。”
“我们替她留了退路。”
“却没问她想往哪里去。”
姬夫人又问:“那么‘尔今死去侬收葬’,她今日想葬的,真只有花么?”
玄卿指尖微微一收。松江回来那一夜,黛玉将林氏小牌放在案上,说这牌子太好用。
他沉默许久:“林子修。”
“我只顾替她开门、设牌、留路,却忘了问她愿不愿意日日披着这层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