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然无事。你不知道昨夜我来过,不知道门关了,也不知道方才自己从哪里出来。二哥哥最会不知道。”
宝玉听见这句,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听懂,昨夜那扇门并不曾随着天亮过去。她今日站在花冢旁,哭的也不只滴翠亭这一桩。
黛玉等了片刻,见他仍不答,转回身继续拨土:“你走开。”
宝玉站着不动。
“我说你走开。”
“我只说一句。”
黛玉冷眼看他:“你一句话,也未必比人一篇文章短。”
“只一句。”
她握着小锄,半晌才开口:“一句就一句。说完便走。”
宝玉看着她,像下了很大决心:“我是为了小红。”
黛玉的小锄停在泥中。
她慢慢转过头:“小红?”
宝玉点头:“我今早先去潇湘馆寻你,雪雁说你已到园里去了。我往这边来,半路遇见茗烟。他说看见小红同坠儿两个往滴翠亭那边去了,形迹有些不妥。我想起前几日她到恒信轩问书,玄卿先生和姬夫人都在,她问的是《西厢记》一类,我便送了她《西厢记》。”
黛玉看着他:“一本书罢了,又怎么了?”
宝玉的耳根更红:“可她是为了贾芸借的。”
黛玉本还含着泪,听到这里,手上一顿。
宝玉急着往下说:“我那时也没想周全。今日茗烟一说,我才想到,若真有什么书、帕子、传话,偏在芒种这一日叫人撞见,小红便说不清了。她如今在凤姐姐那里当差,稍有风声,便不是小事。”
黛玉眉间疑色未散:“所以你方才魂不守舍,是为小红?”
“千真万确。你若不信,前头问玄卿先生和姬夫人,便知小红问书的事。问茗烟,便知他今日看见小红、坠儿往滴翠亭去。再不信,问宝姐姐也使得。”
黛玉一听“宝姐姐”三字,眼神微微一动。
“我才不去问宝姐姐。”
话出口后,她自己却又停住。
她看着宝玉:“等等。宝姐姐也看到了?”
宝玉心里一紧。
那一声“颦儿”又在耳边响了一下。
他低下眼,过了一息才答:“似乎看到了。”
“似乎?”
“她追蝶到那边,听见亭中有人说话。大约也看见小红、坠儿了。”
黛玉沉默片刻,握着小锄的手慢慢松了些。
她唇边轻轻一挑:“二哥哥如今倒长进了。替人遮掩,也能遮得自己像贼。”
宝玉忙分辩:“我原不是贼。”
黛玉看着他,眼圈还红着,声气却松了些:“贼也未必有你这样慌。”
宝玉见她肯这样说话,心里才略安些:“我一急,便说不好。”
“你什么时候说好过?”
宝玉被噎住,随即也低下头去。
黛玉把小锄往泥里按了一按。
“还有一件。小红的事,你方才不肯说给我听,如今倒说了。”
宝玉张了张口。
黛玉不再看他,只低头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