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夫人道:“她未必不愿。只是这个名字能替她挡风,也会压在她肩上。既是我们替她披上的,便不能只管它挡不挡风。”
玄卿沉默片刻:“走一步,看一步。”
“也问一步。”
“问她想要什么。”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不再说了。花冢那边,黛玉已把最后一层土覆好。宝玉站在她身旁,手上沾着泥,袖口也沾了些。他似乎想替黛玉拂去肩上一片花瓣,手抬到半空,又想起方才小红一事,想起袭人旧事,想起许多不该随手的旧习惯,竟停住了。
黛玉瞥见了,伸手自己拈下那片花瓣。
“如今倒知道停了。”
宝玉讪讪地收回手:“我怕你又说我。”
“你不动,我也说你。”
“那你说罢。”
黛玉看他一眼,竟不曾立刻说,只把那片花瓣放在新土上:“今日先饶你。”
宝玉便低头抿住了笑。
二人转过□□,方看见玄卿与姬夫人站在不远处。宝玉先是一愣,随即忙行礼。黛玉眼圈尚红,见二人在此,也略有些不好意思,却仍上前行礼。
“先生,姬夫人。”
玄卿还未想好说什么,黛玉已看着他:“先生方才都看见了?”
玄卿一僵。
姬夫人从容接过话:“看见花落,没看见旁的。”
黛玉看了她一眼,眼睫轻轻垂下,不再问了。
宝玉忙接话:“前头花神酒还没散呢。先生和夫人也一道去罢。”
玄卿摸了摸胡须:“我这把年纪,也配送花神?”
黛玉道:“先生连妖怪都写得,倒送不得花神?”
玄卿听了,反倒一时无话,只得摇头:“姑娘这话,倒叫人不好推辞。”
姬夫人道:“那便别推辞。酒再放下去,花神未必等你。”
紫鹃抱起空花囊,春纤远远提着酒壶过来。宝玉手里还拿着那把小锄,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黛玉看见,忍了忍:“你拿着罢。今日二哥哥也算替花神做过工。”
宝玉问:“那花神给不给工钱?”
“给你一片落花,已是大赏。”
玄卿接口:“此赏甚雅,只是不大顶饱。”
姬夫人看他一眼:“你还惦记饭食?”
玄卿立刻收声:“不敢。花神酒足矣。”
众人都被这一句带得松快起来。
那日风过花枝,落英仍旧纷纷。黛玉回头看了一眼花冢,眼中尚有泪痕,唇边却已有一点活气。裙上沾了两块泥,她也不去拂。宝玉见她回头,便也跟着回头;看了半日,仍不知该说什么,只把手中小锄悄悄往袖后藏。
黛玉瞥见了,声音压低:“藏什么?你今日埋得也不算全坏。”
宝玉这才放下心来。
玄卿与姬夫人走在后头。前头花神酒尚温,园中人声隐隐传来。
诗曰:
花魂丽句动千秋,血泪凝霜写尽愁。
玉骨随春同幻灭,红颜借蕊共漂流。
重编旧境心犹惧,但许微灯护远舟。
纵减悲声三寸冷,生灵自渡到芳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