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如不是顾忌有钟晏如在,宁璇真想要畅快地放声大喊
——飞雁塔,她终于得以到此一游。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有种类似朝圣者抵达圣地的虔诚与激动。
由一位慈眉善目的僧人领着他们俩以及差不多时辰前来的人缓慢地拾级而上,观览每一间内安置的佛经或是佛像,同时讲解它们的来历。
直至登到塔顶,宁璇仰头去看顶上的圆型藻井,彩画、浮雕绘着莲花与衣袂飘飘欲飞上九重天的神佛,构造之繁复精巧叫她不禁啧啧称叹。
末了,她停留在塔顶,自上而下俯瞰着整个魏县。黄沙中人影好似又黑又小的蝼蚁,屋子也变得无比平矮,她的一只手掌,就能盖住大半个坊市。
此情此景,宁璇油然生出几分怅然。
飞雁塔可存留百年甚至是千年,而到那时,她早已是一抔黄土。
人之于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更是沧海一粟。
天幕一点一点地变暗,夕阳落入平野,朗月悠悠升起,映照得银河如练。
万籁寂静时,一行鸿雁掠过,惊动清风。
身后的僧人轻声慨然道:“鸿雁已随黄云去,不如惜取眼前人。”
宁璇听得心神一动,转头去看,不远处的佛像下,钟晏如跪在蒲团上,不知在悄然祈求什么。
她抬手摸到胸前的长命锁。
长命锁沾染了她的体温,不再是某人求神拜佛的痴妄,而是尘世间难得的圆满。
第132章由寒至暑
待见到期待已久的飞雁塔的那阵兴奋劲儿过去后,宁璇下台阶时感到疼痛像潮水一般泛上来。
她拖着仿佛有千钧重的双腿,颤颤巍巍地往下走,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钟晏如瞧着女娘执拗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趋前站到下一级台阶,微微弯曲腿,将后背对着她:“我背你下去。”
不容宁璇迟疑,他已经把住她的腿,使得她倾向他,下意识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换作是平常,宁璇定然会挣扎一番,但此刻她脸色苍白流着虚汗,实在没有力气与他犟。若真要她自己走下去,她怕是得腿软跪倒在长阶上,到时候才丢脸呢。
“照你这速度走下去,天都要亮了,”感受到女娘顺从地贴在他的背上,钟晏如唇边浮起一抹清浅的笑,“不是还有我在么,非要逞什么强?”
宁璇没应答,垂眼瞧着他宽阔的肩膀。
雄州的夜晚是干冷的,隔着厚实的衣裳,她仍旧能够觉察到他滚烫的体温,火炉一般,她不自觉地想要更加靠近这份温暖,却在意识到自己的念头后猝然清醒,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她一手提着灯笼,橘黄的光芒投在他们的身后,拉出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起初,他稳稳当当地背着她,姿态轻松如履平地。
过了一半时,他的脚步开始放缓,吐息声加重,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明月的清晖照得那汗似珍珠一般,映入宁璇乌黑的瞳仁。
苍茫的天地间异常安静,唯剩下呼呼的风声,与他调整呼吸的声息。
缘分如斯妙不可言,窘境中陪伴在她身边的还是他……
宁璇觉着时间变得好慢好长,钟晏如耳后的黑痣随动作摇晃,晃得她险些就要阖上困倦的眼皮,打起盹儿。
钟晏如则嫌这路程太短,他巴不得背着宁璇走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抵达平地时,宁璇惊觉自己盯着他看了一路。
她像是被抓住尾巴根的狸奴,登时张牙舞爪地开始挣动,想要下来,却被钟晏如牢牢地摁住月退根不得动弹:“别闹,就几步的路了。”
动作是有些强硬的,但他的语气极低极软,似在哄人。
他将她背到马车上,即刻将手炉递到她手中。
宁璇好似霜打过的白菜,蔫蔫地缩着身子,咬着的唇瓣没有一点血色。
钟晏如心内焦急,偏偏眼下女娘最是受不得颠簸,马车宁慢不能快。
到了飞雁塔附近的客栈,宁璇直接去到房间歇息。
不想随后钟晏如叩响了她的门。门后的他将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汁红糖水递给她,此外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桶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