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璇就茶水大口地咬着馕饼,费了不少力气才撕扯下一块,逗得阿露吃吃地笑。
“对了,阿璇,”女娘张望了一圈,凑近她的耳畔道,“临窗的那个人一路都跟着我们,你认识他吗?”
阿露很早就想提此事,适才她悄悄回首与这位生面孔的郎君对上了目光。
对方眸底清寒,就好像是她惹到了他似的,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宁璇没回头,也猜出她指的是谁,“不必管他。”
明明是寻常的口吻,但细听之下,语气含着几分熟稔的别扭。
虽说阿露跟女娘满打满算才认识了一日,但在她看来,宁璇性子软,好说话,就像是温顺的绵羊。她想不到这世上竟然会有能激怒她的人。
十七八岁的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知晓看不惯的人除了可能是仇敌,还有可能是亏欠了情债。
阿露转了转黑葡萄似的眼睛,兴致勃勃地问:“阿璇,他是你的相好吗?”
“咳咳咳——”宁璇险些被噎着,怎么也没想到不擅汉语的阿露会说出如此暧昧的字眼。
阿露见状,急忙递过去酽茶,接着帮她顺背。
待宁璇缓过来了些,她满面歉意地开口:“怪我不好……”但她确乎没料到宁璇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宁璇偷偷瞥了钟晏如一眼,隔了一段距离,对方应当不至于听见她们这边的动静,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是、”她终于有机会否认,却迟迟说不出那个词。
“好了,我省得。”阿露狡黠地笑笑,心里对他们间的不同寻常门儿清。
宁璇灰着一张脸,明白自己是怎么也洗不清了。
“既然你们没有什么,”女娘一面说,一面留意着她的神情,“那我可以将我的玉佩送给他吗?他生得清隽矜贵,是我喜欢的模
样。”
大大咧咧的阿露在谈及倾慕的郎君时,亦会流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是她亲口说的与钟晏如并无瓜葛。
作为好友,她应当鼓励阿露去大胆追爱,可不知为何,她的胸口有些发堵。
或许是她对事情的走向感到太意外,一时没法接受而已。
宁璇已经为自己的反常找到了借口,不想阿露出声道破了沉闷微妙的氛围:“傻阿璇,我骗你的,我才不喜欢那位郎君哩。”
她未来的夫婿,需得为她活捉九只大雁上门提亲,她才勉强考虑下。
旁观者清,阿露将她的纠结看得明明白白:“我不清楚你与他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但阿璇,你对他还是有情意的,对吗?”
赶在她启唇想要辩解前,阿露道:“若你果真放下了,适才你便不会犹豫。”
“我也只是提个建议,你不妨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呢?这不是为了成全他,而是顺从你的本心。”
阿露最后的话让宁璇陷入长久的沉思,直至她两手拎着一堆赠礼回到客栈,都没个落处。
自出宫后,她就有意回避想他,亦回避所有的感情。
她不觉着自己能够走出那噩梦似的六年,冰冷的锁链,被框在四角的天空,以及那高高的宫墙,都是她不愿意再回想的记忆。
她甚至想过自己会孤身浪迹天涯,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偶尔,她想她还是不习惯孤独,喜欢花团锦簇,喜欢喧嚣热闹。
可如今看来,她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从锦州时,对钟晏如的宽容就隐隐有了苗头。
夜间,宁璇在榻上辗转反侧,始终不知晓该不该给他一次机会,却清楚绝对不能错过月圆之日的飞雁塔。
翌日便是十六,宁璇醒来时发觉自己竟然来了癸水。
以她对自己身子的了解,这段时日她忙着跋山涉水,此次头一日怕是得作痛。
从住的客栈到飞雁塔要一个多时辰的车程,她用过晌午饭后,带上轻便的包袱启程。
一路上的颠簸果然让她的小腹钝钝地痛起来,这种疼是一阵一阵的,可以容忍,却不能忽视。
紧紧抱着的手炉没能起太大的作用,还是让她出了一头的冷汗。
然而当她真正站在飞雁塔前,这些困难都变得无关重轻。
十五重塔如同从广阔的沙漠上拔地而起,外涂白色,塔顶四角各有铜铸的金鹏鸟,在烈日之下金光熠熠,恍若随时要振翅高飞。塔身悬挂着的鎏金铜铎随朔漠的风沙铛铛作响,声音直入人的天灵盖,足以荡平心中所有的忧扰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