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晏如摩挲着指上那圈牙印,心底感慨他这位好舅舅竟然对他能够改过仍抱有希望,“林大人,朕后宫还有事,恕朕失陪。”
他那空空如也的后宫中能有什么事?无非是与宁璇有关。
见他的心早就飞走了,林怀钰无话可说,拂袖而去。
总之一番拖延,他姗姗来迟。
路上听夏封说周遄已然给宁璇瞧过了,是心病所致,身子没有大问题,不过男人还是为她写了副温补的药房方。
钟晏如没法舒展眉目,天底下最难医治的就是心病,况且心病拖下去,难保不会牵累身子。
才及门槛处,他的眸光率先落在晚晴头上,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纵然他面色还算平静,可话里头蕴着的威严叫人心惊。
晚晴再次将来龙去脉说得不能更详实,跪下请罪,“都怪奴婢笨手笨脚,生得不够讨喜,比不上司萍姑娘。”
“起来吧,”钟晏如沉声道,踏进殿内前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她怪罪的哪里是你呢?”
熬好的补药就搁在桌子上,一动没动。好在是夏日,倒还没怎么变冷。
他端起汤碗向床榻走去,女娘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阿璇。”
“别这么叫我,”宁璇的睫羽轻颤,声音很轻,“很恶心。”
“你可以生我的气,但你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忽略她的恶语相向,钟晏如劝说道。
女娘转过头,径直问:“司萍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你将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又是这样。
每次她歇斯底里,他却是从容地威胁着她。
“我再问你一次,司萍人呢?我要见到她。”
他仿佛将她视作无理取闹的稚童,将汤药推得离她更近,“你乖一点,先喝药。”
怒意噌地冲上心头,宁璇抬手掀翻那碗汤药。碗掉落在地,喷溅出的褐色水渍以及药材的残渣沾染在他名贵的衣裳上,恍若是被烧了一块。
钟晏如终于变了面色,重新思量起司萍在她心中的地位。
宁璇抬起眼冷冷地睖着他,“现在可以告诉我她的下落了吗?”
“她被我调去了西苑伺候太妃。”瞧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钟晏如终究是败下阵来。
“为什么?”她道,“你现在就让她回来,我要她陪着我,只要她。”
“为什么?”他重复这句问话,提起唇角。
“我不让她留在这儿的缘由,你难道会不明白吗?倘非我不能将你时刻带在身边,我岂会安排旁人伏侍你?”
即便已经猜到他的意图,但听见他亲口承认,又是另一码事。
“你对她笑得那样好看,关心她的家长里短,而对我呢?冷若冰霜,连一个真心的笑都吝啬克扣。我焉能不嫉妒她?我嫉妒司萍,就与嫉妒柳青樾、容清是一样的,或许还有之后所有接触你的人。”
他神情坦然,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过错:“我恨不能将她杀之而后快,打发她去西苑,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从轻处置。”
祸根原来埋在那日给出去的善意,她的好心反成了对司萍的迫害。
滔滔的悔恨似钝刀凌迟,她引以为傲的坚持坍塌似流沙,那股反抗的心气摇摇欲坠。
怪道他忽然提出要她笑给他看,敢情是嫉妒司萍。
男子也就罢了,连出现在她身边的女子,他亦心生排斥。
怎么能不觉得窒息呢?
他的想法极端病态,浓稠深重,哪个正常人能够忍受?
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身不由己。他不仅要将她与皇宫外隔绝,还要将她与旁人隔绝开来。
时日一长,她还会是宁璇吗?
不会是了,那时的她将空有一副被蚕食的躯壳,成为一只忘却自由的鸟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