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传令,将涉案的底层兵卒公开处置,以肃军纪。
事毕,又温言安抚千户麾下众将士,恩威并施,一番话语下来,军心渐定,人心稍安。待营中局势稳下,为以防错过线索,下令继续彻查,派人搜检王家宅邸,查出大量银票与欠条,细问之下才知,王挺是因亲眷病重无钱医治,走投无路,方才铤而走险,与鞑靼暗通款曲。
真不知是叫人痛恨,还是叫人唏嘘。
杨荞睡不着,一人坐在帐外静坐,惯例会在营中巡察一圈的裴叙瞧见,顺其自然走了过来。
“怎么还不睡?”
杨荞:“这几日习惯了晚睡,一时睡不着了。”
裴叙见之坐在一块硬石头上,微顿了顿,杨荞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嫌弃她两句,谁料也像她一样,搬了块石头坐在她身旁。
不过还有眼头见识,知道她不喜欢他挨她,中间还有了些距离。
“打算怎么处置王家人?”她问。
皇帝给了裴叙在榆林的生杀大权,除了军方的重级要犯要上呈奏报,其余小事皆于裴叙一人做决。
裴叙:“全部上报朝廷,看圣上决策。”他做事向来讲究清白,不留口舌把柄。
“那他手下旧部呢?”
“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
“那些人大多是被裹挟,并非真心作乱,饶他们一次,整编任用,也是一股战力。”
“事关边境安稳,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冲突在即,我不能做赌,圣上也不会。”裴叙又说,“不过你可暂时放心,依圣上仁心,王家或许会从宽处理。”
杨荞抱膝,静静看着脚下,兴致不高。
“……早说是为了看病,不就是缺钱嘛,还用得着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只要开口,以王伯伯的人品,谁不会帮忙,真是糊涂了。”
裴叙安静倾听,不欲插话。
现下奸细杀了大片,清除军中大片暗线,眼见可以结案了,但裴叙总觉得,只是王挺供述完了,但是事情还没完。
“案子还继续查吗?”
裴叙稍稍回神,吐出一字“查”,随后补充道:“能查好的。”
除了查案,两人自重逢之后鲜少有眼下这副安详相处的时候,少了剑拔弩张的相抗,杨荞竟还觉着有些不适应。
“你和周显很亲?”他忽得开口。
杨荞恍恍惚惚,念及那日刘岱闹出的事情,不免提高了些警惕,“找到可疑之处了?”
裴叙摇头。
但他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杨荞恐他不清楚,解释道:“周显是爹娘被鞑靼人所杀,我爹看他可怜就捡回来了,入伍前一直养在我家,与我们同吃同住,之前他为了报恩,还提过要更名改姓,做我爹的养子,但是我爹没同意。”
“我爹说他不需要报恩,也不缺他一口饭吃,只要他记得自己爹娘,改姓与否并不重要。”杨荞顿了顿,“他与我从小相伴长大,又与鞑靼有着血海深仇,难不成会是下一个刘岱?”
裴叙给不了她回答,他脑中也尚在思虑。
“且看吧。”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杨荞也理解,就像他说的,他身上肩负的是整个榆林边关,稍微行差踏错,都将是万劫不复。
换之前她多半会在裴叙跟前替周显辩解几分,可是现在有了王挺这个前车之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宁静才过,当晚烽火台便遭鞑靼偷袭失守,营中上下紧急召开会议,商讨应战事宜。
杨荞照常操练,布阵安排,正忙时六子拍进来说是杨骁恒找她。
原她还半信半疑,毕竟她那个爹也不是轻易来找她的,无事不登三宝殿,就算来了也说不了什么好事。
她拖沓着步子出去,见到杨骁恒背着手端正站在她帐子对面,脚下步子不由加快了几分。
紧急关头,他竟还有闲情逸致来找她,委实罕见。
她行了个礼,不情不愿喊了声“总兵”,杨骁恒上下打量了她几回,依旧板着脸,不过好在阳光正照在他脸上,显得比平时柔顺了许多,不如之前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杨骁恒背着手,“明日发兵大战,将你调离前锋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