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司郎中在值房里跟同僚抱怨:
“北平兵部侍郎、吏部侍郎、户部侍郎,那是朝廷四品大员。
太子想用谁便用谁,连个招呼都不打,六部衙门成了什么?摆设?”
这话传到文华殿,朱允熥没有辩解。
他把一摞文书分作三堆,一堆给杨荣,一堆给杨士奇,一堆给杨溥。
分完了,对三人说:“让他们说去。等北平事办成了,自然会闭嘴。”
三杨却不像太子那么轻松。
杨荣在内阁待了多年,深知朝堂水有多深。
他知道太子用他,是因为他熟悉北疆军报;也知道朝中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他出错。
杨士奇从广宁回来,先回了趟吉水老家,见了老母一面,又匆匆赶回南京。
他嘴上不说,夜里在灯下看文书,常望着窗外发呆。
杨溥话比从前更少了,在月港习惯了跟账目打交道,回到南京,反而觉得处处不自在。
三个人,各有各的沉。
这一日是四月初九,阳光明媚,朱允熥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对侍立在旁的内侍说:
“去,把杨荣、杨士奇、杨溥、王骥叫来。”
四人到齐,朱允熥从案后走出来,径直往殿外走。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多问,跟了上去。
穿过宫道,一路走到武英门前。朱允熥脚步没有停,直接走了进去。
身后四人面面相觑,没有太子提拔跟引见,他们这辈子都没机会面圣。
朱标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殿门口。
太子走在最前,身后四人一字排开,同时行礼。
朱标目光从四颗脑袋上扫过,先落在杨荣身上。
有几回走进内阁,旁人都抬起头,唯有角落里那个人,一直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是根本没察觉有人进来。
如今那人跪在殿中,跟众人一同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朱标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一瞬,便飞快移开了。
杨士奇跪在杨荣旁边,微微躬着身子,姿态恭谨无比。
那年济熺北上广宁,舆图上有一半标记是这个人画的。
后来广宁屯垦折子,每隔一个月便递上来一本,字迹一般,内容扎实。
朱标批过几回,心里有了数,这是个干实事的人。
“你是江西人?”
杨士奇伏下身子答道:“臣江西吉水人。”
朱标点了点头,心里浮起几个字,‘苏轼老乡,江西多才子。‘
杨溥跪在杨士奇边上,朱标先想起了一摞册子。
月港的税册,每年递到御案上,密密麻麻的数目字,一笔一划,清清爽爽。
朱标批过几回,问那册子是谁写的,底下人说是杨溥。
如今杨溥就跪在眼前,眉目安静,两只手撑着地面,像一截不起眼的木头。
朱标目光最后落在王骥身上。
那人跪在杨溥身侧,腰杆挺得笔直,两只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直直地望向御座。
朱标心里说了一句:‘别人都是等着朕问话,他倒像抢着要答卷子。这人胆大包天,天底下没他不敢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