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骥忽然意识到失仪了,猛地低下头去,像被火烫了一下。
朱标看在眼里,倒也没有生气,这人还算知道规矩。
“你叫王骥?”
“回陛下,臣王骥,束鹿人,天授九年进士,蒙太子垂青,充任北平行辕参议。”
他声音清朗,答得极快,像是早就等着皇帝问这一句。
朱标又问:“你今年多大?”
“臣万幸,与太子同年生人。”
朱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王骥脸色微红,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方才那股直望御座的锐气已收了七分,剩下三分却梗在眉眼之间,压不住,也没打算真压。
朱标心里浮起一句话,聪明外露,恃才放旷。
曹操杀杨修,是因为杨修聪明全挂在脸上,生怕别人看不见。
眼前这个年轻人,机敏,利落,也算是人中龙凤。
这种人,用得好是一把快刀,用不好,刀锋迟早朝着自己。
他放下茶盏,对四人道:“平身。你们既得太子器重,当好好办差,莫要辜负了国恩。”
四人叩头谢恩,齐齐退了出去。
朱标没有立刻批折子,目光在案上停了一会儿,轻轻唤了一声:
“允熥。”
“儿臣在。”
“为君之道,首在用人。用人之道,首在识人。你挑的这四个人,杨荣、杨士奇、杨溥,都是稳重老实、实心办事的人,可以放心用。只是那个王骥…
朱标停了停,其人机敏而轻薄,用他可以,磨练他更要紧。磨练得圆了,便是大器。若是磨不圆…”
朱允熥不得不佩服老爹看人的眼光太毒,这是浸润朝堂几十年,才修炼出来的真本事。
他笑了笑,父皇说的极是,儿臣全记下了。
分别在即,朱标看着已届而立之年的儿子,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说道:
百年育树,十年育人。文堃已经十四岁了,正是性子毛躁的时候,要好生管教,千万莫要长偏了。
昔年汉高开国,文景治世,传到武帝手上,早已不知民生艰难。
刘彻其人,朕恶之最深。
于治国上,一味巧取豪夺,经年穷兵黩武,以至江山社稷命悬一线。
于治家上,刻薄寡恩,刑妻克子,滥加杀戮,酿下多少人伦惨剧。
为人君者,一起心,一动念,皆关乎江山社稷存继,天下苍生安稳。汝当引以为鉴,须臾不敢忘。
朱允熥静静听着老爹这番絮絮叨叨的耳提面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很多年后,他高坐龙椅之上,也常常记起这一幕。
朱标低头理了理袖口,低声道:明天就要启程了,去见见你皇祖吧。″
朱允熥应了一声,退出武英殿。
阳光斜斜洒下,朱漆大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外头,父亲坐在里头。
有燕子在檐角筑了一只巢,春风里燕语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