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坐在书案前,铺开素笺,提笔,沉思,落字,停顿,又继续。夜风从窗缝里细细地渗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光影明灭。
春杏在旁边磨墨,困意上来,却不肯去睡,撑着眼皮陪着她。
文章的开篇,沈清辞写的是一个问句:
"女子生而为人,与男子并无二致,何故男子可读书明理,女子却只能困守闺阁?"
这一句定下了整篇文章的骨气。
往后,她引花木兰代父从军,言女子之勇;引班昭续写《汉书》,言女子之才;引谢道韫咏絮成名,言女子之思。每一则典故,都不是拿来装饰门面的,而是真正有力地嵌进论证之中,成为文章的筋骨。
写到中段,她放下了典故,换了一种语气,更直接,更恳切:
"礼教之本,在于明理,在于秩序,在于人之相处以正道。女子办诗社,以诗词会友,以才学明志,何曾乱了礼教?反是那些以礼教之名,压制才华之辈,才是真正有违礼教之精神。"
文章的最后,她落笔时手腕微微用力,字迹比前文更重:
"女子亦可为国分忧。不以刀剑,而以文章;不以征伐,而以教化;不以权位,而以才学。压制女子,是压制半壁才华,是损失半壁人心。开明则兴,守旧则衰,古今皆然,概莫能外。"
搁下笔的时候,天光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春杏靠在一旁,早已睡着了,头歪在肩上,发出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辞没有叫醒她,只是慢慢站起来,舒展了一下手腕,低头重新读了一遍这篇文章。
读完,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还可以。
两天后,《文华录》的新一期刊出,当中压卷的一篇,正是这篇《女子亦可为国分忧论》,署名:匿名女子。
刊物甫一发出,便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越漾越远。
文人士子争相传阅,茶馆书肆里,三人一堆、五人一伙地聚在一起,或赞、或叹、或质疑、或沉思。
"这文章写得好!"一位素有才名的老学究拍着桌子,激动得胡须都在抖,"此文有理有据,字字铿锵,便是出自男子之手,也是一等一的文章!"
"可这是女子写的。"旁边有人提醒。
"正因为是女子写的,才更难得!"老学究反驳,"男子写这篇文章,不过是代他人发声;女子写这篇文章,是在为自己正名!"
另一处茶馆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文章,是要乱礼教的!"一名保守的老儒生满脸不悦,"女子就该守着闺阁,写什么劳什子文章?"
"老先生,您的夫人识字吗?"旁边有个年轻人问。
"识字,怎么了?"
"那是您夫人的父母教她读书的。照您的说法,令尊岳丈也是在乱礼教了?"
老儒生气得胡子直抖,却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
太傅韩致远坐在书房里,手捧着那份《文华录》,脸色铁青。
他把刊物重重地摔在桌上,声音沉如击鼓:"这是谁写的?!竟敢公然驳斥礼教,挑衅朝堂!"
幕僚站在一旁,赔着小心道:"太傅,此文署名匿名女子,从笔力和见识来看,此人绝非等闲。京城能写出这样文章的女子……"他顿了顿,"十有八九,是沈清辞。"
韩致远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锐利的审视:"不错。除了她,还有谁?"
"太傅英明。"
"既然如此,便去查。"韩致远重新坐直,声音比方才更冷,"无论她藏得多深,我都要将她挖出来。"
礼部尚书贺明川看到文章时,是在自家的书房里。
他看得很慢,每读一段,便放下刊物,闭目思索片刻,再继续。读完全篇,他长长叹了口气,转头对夫人道:"这篇文章……写得极好。"
夫人端着茶盏,已经在一旁等了许久,闻言笑道:"我看十有八九是清辞写的。"
贺明川眼神微动,沉默了一下,才道:"她……竟敢写这样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