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放下手中的诗稿,轻轻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窗外,廊下一只雀儿停在枝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麻烦是有。"她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日更稳,"但太傅只是在朝堂上说了几句话,陛下并未表态,这事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可若是陛下最终顺了太傅的意……"
"那我们就在陛下表态之前,做我们该做的事。"
春杏怔了怔:"小姐的意思是……"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信手拈起笔,却没有立刻落墨。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笺纸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什么更深的东西。
良久,她轻声说:"太傅在朝堂上做文章,那我就在民间做文章。"
春杏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我要写一篇文章。"沈清辞缓缓放下笔,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清醒的坚定,不是意气,不是冲动,是真正想清楚了的沉着,"为女子正名。"
春杏愣了片刻,才道:"小姐……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惹怒了太傅——"
"春杏,"沈清辞轻轻打断她,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若是所有人都怕,所有人都退,那就永远没有改变的那一天。"
春杏张了张嘴,想再劝,却又说不出口。她知道,自家小姐做了决定,旁人是劝不动的。
去见沈阁老,是沈清辞这一天做的第二件事。
书房之中,沈阁老坐在圈椅里,手边摆着一盏未动的茶,听女儿把事情一一说完,半晌没有开口。
烛火微微跳动,映出他鬓角的几缕白发。
"你想写一篇文章,为女子正名,"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有想清楚吗?太傅经营朝堂多年,根基深厚,你这篇文章若是写出去,便是在他的刀口上划一道。"
"女儿想清楚了。"
"若是被他查出是你写的……"
"那女儿来承担。"沈清辞说得平静,"但女儿会写得小心,不给他留下实证。"
沈阁老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看得沈清辞也没有低下眼睛去。
"你打算以何名义发表?"
"匿名。署匿名女子四字。"
沈阁老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他顿了顿,又道,"但你要记住,凡事要有分寸。文章可以写得有力,却不能写得让人抓住把柄。"
"女儿明白。"沈清辞行了一礼,"还请父亲在朝堂上继续支持礼部尚书。"
沈阁老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祖母的院子里,老夫人正靠在榻上拨弄一串佛珠,见沈清辞进来,眼神立刻亮了。
"清辞来了,坐,坐。"她拍了拍榻边,等沈清辞坐下,握住她的手,问,"听说朝堂上出了事?"
"太傅要禁清音社。"
老夫人的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开了。她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太傅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就爱管闲事,这把年纪了,还是改不了。"
沈清辞抿唇微微一笑。
"清辞,你打算怎么做?"老夫人侧过头,看着她。
"写一篇文章,为女子正名。"
老夫人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继续拨动佛珠,神情却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却说得斩钉截铁,"祖母支持你。女子不该被困在闺阁里。你外祖母,你曾祖母,都是有学识的人,却一生什么都没能做,只能把一身才华烂在深宅里。"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佛珠,像是说给沈清辞听,又像是说给什么遥远的人,"若是你能替她们出一口气,祖母心里,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沈清辞喉头微微一哽,低声道:"多谢祖母。"
当晚,清音阁的一盏灯亮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