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老曹,你这种想法是看了地图产生出来的吗?老天爷,你变得多么高瞻远瞩了啊!难怪下午得龙告诉我,那地图上有一副望远镜!”
他们俩一下子兴奋起来,赶紧取了那地图来研究。他们立刻就发现了望远镜,不是一副,而是好几副,以不同的角度摆放着。荆云的鼻尖差点凑到了地图上,因为她想嗅一嗅那望远镜的气味。老曹则微笑着不住地点头,口里嘀咕着:“好呀,好。”这时发生了一件事。随着一阵闷响,兜从楼梯上滚下来。
“兜!兜!”荆云尖叫着扑上去,“你这是怎么啦,兜?兜?”
可是兜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笑嘻嘻地说:
“我看见一条大鱼了!”
“兜啊兜,妈妈已经明白了。刚才我想死的心都有了……你快去睡觉吧,别闹了。”
兜上楼去之后,夫妻俩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哭笑不得。过了好一会儿,荆云才说出来:
“老曹,你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
对面的得龙又拉起了二胡,不过这次不是《江河水》,却是《喜洋洋》。两人都听得入神。
“这可是个大工程啊。”老曹说,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
“这一回,事情是由你决定的。我家老曹真了不起啊!”荆云呵呵一笑。
他们一家人在家中准备了两天。荆云想将能带的东西全带上,因为不打算回这个家了。可是她又担心这样一来不能轻装上阵,于是又将行李打开扔下一些东西。当然,她还要给两个儿子留一些日用品。她也预感到儿子们一定会去得龙家打听,然后来找他们。
荆云炸了很多馃子,然后严肃地说:
“不要再吃了,一共只有这么点面粉和油,再吃我们就没法旅行了。”
这句话立刻生效,三个孩子恋恋不舍地离开锅边,到外面去了。
“他们啊,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馃子呢。”老曹心酸地说。
“他们是家中的财富。我带着古钱币,又带着孩子们,现在感到很有底气了。”荆云兴致勃勃地说。
她的眼前突然展现出一幅陌生的远景——一片茫茫的、陌生的草原,那些枯黄的草随风摆动,只有在草原的尽头,快到地平线之处,才出现大湖的一小片,那湖闪着扎眼的光亮,不像是真实的。荆云的心颤抖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将他们这个小小的、有点凌乱的家环视了一下。
“我的老婆不同凡响。”老曹开心地笑。
“老曹,你真的一点顾虑都没有吗?”荆云问道。
“干吗要带着顾虑上路?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是这些年我向你学到的啊。”
他俩同时想到了瓦连。在老曹,是猜测性想象,因为荆云没有具体地同他谈论过瓦连的任何情况,但他已猜到了她在荆云生活中的重要性。在荆云,则是刻骨铭心地想,她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见到这位密友,但她知道自己会一直带着瓦连的气息去那陌生的地方。
老曹和荆云商量了一下,一致决定半夜启程,步行到郊区的一个小站去搭火车。不知为什么,两人都觉得在一天中的那个时候动身去旅行最合适,最有自由的感觉,就好像去掉了生活中的所有累赘,一身轻松地在天地间行走一样。后来他们把这个决定告诉孩子们,他们立刻欢呼起来,还说,这真是太刺激了,他们用不着睡觉了。尽管不愿睡觉,荆云还是将他们赶上了楼,并扬言,如果三人中有一人没睡着,就取消旅行。
那天夜里特别黑,是阴天。得龙用沉默来送别老朋友一家人,他很早就熄了灯。老曹和荆云都明白老朋友的苦心,他们就这样在寂静中交流,彼此感到了对方的心跳和炽热的友情。“得龙,得龙,我们去了那里,就等于你也去了啊。”老曹重复得龙说过的话时一股暖流穿过心间。“我一点睡意都没有,老曹,我感到精神抖擞……”荆云回应道,“得龙这下应该放心了吧。”
就在他们出发前的一小时,瓦连来了。瓦连从未来过老曹家,可她摸着黑就找到了。她说她应该来向老曹道歉,因为她在那天夜里把老曹吓着了。
“锅底塘底下的水真的是一股清流吗?”老曹好奇地问她。
瓦连回答说正是。她还告诉老曹,今天夜里她会站在那水中送别他们一家人,而他们,也会听到她的祝福,因为“水和水总是连通的”。
瓦连离开后老曹就问荆云,是不是他们一出发就走进了水的世界,荆云就夸老曹,说他进步真大,一下子就搭上了历史的快车,现在就连她也得跟在丈夫后面紧追了。他俩正开着这样的玩笑时,兜又一次从楼上滚下来了。荆云又发出了尖叫声。
兜这一次摔得更重,他仰天躺在地上一声不响。当荆云用颤抖的手去探他的鼻息时,他就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大女儿蓝和小女儿秋沉着地绕过弟弟,走到一边去整理行李。
壁上的挂钟敲响了一点,一家五口人在夜幕的掩盖下偷偷地出发了。
一开始,他们很紧张,总是挑那些偏僻的小巷子走,老觉得有人会意外地跳出来拦住他们。老曹腿不方便,背的东西又比较多,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三个孩子也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头在沉默中赶路。他们快要到达郊区时,荆云突然感到自己的胸膛里咯噔一声响,与此同时又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从同一个部位发出来。她全身发抖,激动地跳到了亮堂堂的大路上,高声大气地招呼老曹和孩子们。好像突然从昏沉的梦中醒过来了似的,一家人欢呼着,大踏步往前走了。
“是瓦连,瓦连同我联系上了啊!”荆云激动不已。
“我想,我们等会儿上了火车,不就是在世界的隧道里穿行吗?我的天,太刺激了!”老曹说。
老曹的瘸腿一跳一跳地往前冲,荆云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这样活跃。与此同时,兜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我们的火车已经来了!”
他们一家人在往南开的那趟火车上坐了一天一夜。他们买的是硬座票,因为钱不够。
三姐弟都很乖,他们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在位子上睡着了,一会儿又跳起来在车厢里走动几步。生平第一次坐火车,而且是长途车,完全离开了家乡,他们感到无比沉醉!
“妈妈,我们永远不回家了,对吧?”
兜小声地问荆云,惹得对面那位旅客瞪眼望着他。
荆云默默地点了点头,兜露出满意的神情,上厕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