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连,对不起!我迷路了。”荆云满脸通红,额头上有汗。
“迷路了,怎么回事?”瓦连大吃一惊。
“是这样,瓦连,有一个人总是挡着我的视线。明明只有两里路,可是因为被那人挡着,看不见路,我起码走了四五里路!后来那人突然不见了,我才发现自己到了弹子房。”
瓦连坐在暗处,她仔细看着这位朋友。荆云感到瓦连的眼睛像猫眼一样。
“我猜你还没有打定主意吧,荆云?”
“是啊。你在那下面侦察到了什么情况吗?”
“没有。我听说这种事只同人的决心有关。”
瓦连低下头,从她的随身小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告诉荆云说,纸袋里是一枚古钱币。
“为什么送给我?”荆云问。
“因为你用得着。当你碰见那个外地人时,你可以用它换一大笔钱。”
荆云哭了起来。她没想到自己会在瓦连面前哭。瓦连面无表情,待荆云哭完了,就站起来,拉着荆云一块向外走去。一到弹子房外面,瓦连就说有急事,匆匆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枚古钱币在牛皮纸袋里头发热,像火一样烫得荆云直皱眉头。她在心里头向密友告别。“也许是永远。”她对自己说。瓦连是一位奇怪的朋友。就连老曹也不知道她有这样一个朋友,因为她没有告诉老曹。又因为没有告诉,老曹才在那天夜里被吓坏了。
她俩第一次相遇是在菜市场里。当时荆云已经将那些捡来的蔬菜装进大篮子,打算回家了。突然有人将一棵新鲜包菜扔进了她的篮子。荆云一回头,便看见了穿黑色绸裙的美丽的女人。那一刻,荆云竟然有了一种不熟悉的生理反应,双手都抖了起来。
“给我?”荆云问。
“给你!”女人大声说。
她们就这样认识了。在荆云,是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对瓦连的崇拜,当然还有种说不清的爱。但她不知道瓦连对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直到今天都不知道。从那以后,她俩大约一个月见一次面,这种见面并不是约定的,而是邂逅。瓦连总有办法同荆云邂逅,有时在菜市场,有时在翻砂车间附近,有时在儿童游乐场。在儿童游乐场那一次,荆云带着兜,瓦连带着她的女儿。看着两个孩子在沙堆里玩时,瓦连忽然对荆云说:
“你的小儿子将来会是你的好帮手,两个女儿也是。只有两个大儿子会留在你熟悉的地方。”
那是两个月之前的事。荆云不敢使劲琢磨瓦连的话,一琢磨便感到心惊肉跳。奇怪的是她又盼望这位朋友的预测成为现实。荆云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她对瓦连了解得很少,只知道她从前是机械厂的刨工,后来开了个便利店。她甚至连瓦连的便利店也没去过。然而只要瓦连在碰见荆云时叫她一声“荆云”,血就会涌到她的头上,她的身体也会因为欢乐而微微颤抖。她觉得瓦连已经知道了她的**,要不然好些年里头,瓦连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来同她相会?而她自己,从来也没有去找过瓦连,老觉得那样做是不妥当的。
不久前,瓦连用含糊的语气向她说起了改变现有生活的可能。瓦连说她还没有见到过这种例子,但隐约地觉得这件事在荆云身上有可能发生,因为荆云是她所见过的最坚强、最有能量的女子,她认为无论荆云干什么都会成功。当时两个女人站在路边说话,荆云痴迷地看着瓦连,认真地问她:
“瓦连,你认为你对这件事看得很准吗?不可能看走眼吗?”
“当然。你就像……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瓦连平静地说,“有种生活在召唤你,但我还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锅底塘底层有最清洁的水流,对吗?我观察了几次你的演习,后来就慢慢地想到了……不,我说不清楚,这事很复杂。”
“亲爱的荆云,你已经说出来了。你很快就会有行动了。可是我多么舍不得你离去啊,也许我们是前世有缘分!”
荆云一边回家一边想着这些往事,她很想再次大哭一场,可她也知道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因为有件事快要发生了,很紧迫。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她一家人的事。一想到年幼的兜,荆云的心就紧缩了,还有老曹的病腿——她多么想为他们遮风挡雨啊!还有两个女儿的前途——她将她们拖进了一种冒险的生活,可她们还未成年。
“荆云姐姐!”得龙在路边向她招手。
“得龙,这么热的天,你怎么站在太阳下晒!”荆云责备他说。
他俩走进烟草店,站在店堂里说话。
“是关于那张地图的事。我本来想问你要回来修改一下,刚才我又改变主意了,我还是告诉你一下,让你注意吧。是这样,地图的左上角有一副望远镜。荆云姐姐,你听清了吗?你们一家人是我的希望,都这么多年了……”
荆云告诉得龙,她听清楚了,她知道他给他们一家人的地图上什么都有,现在又增加了一副望远镜,她别提有多高兴了!得龙听了这话就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自顾自地走进烟草店后面的房间。烟草店的店员告诉荆云说,得龙是到后面为烟草店做一种工作去了,他们店的老板很看重得龙的本领。
从店里出来,荆云心里有些震动:原来盲人得龙有特殊的本领,可她多年里头从未发现过。这一次,他送给她家那张地图后,她才于朦胧中意识到了她的邻居身上非同一般人的地方。也许,得龙和瓦连是一类人?荆云感到自己非常幸运,当然,应该说他们一家人非常幸运,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两个人一直在照看着他们。想到这里,荆云心里的紧张就渐渐地放松下来了。毕竟,她未来的生活里有知心人在帮助她。
当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饭时,荆云宣布他们一家今天得到了好友的帮助。
“是旅行的路费吧?”兜眨着眼热切地问。
“你怎么知道的,宝贝?”荆云反问他。
“因为我们计划要去旅行啊,因为我们没有钱啊!”兜激动地说。
荆云又看向老曹,老曹的眼里闪着泪光。
一家人默默地吃饭。孩子们收拾好厨房后,就高兴地去楼上议论了。
荆云说了一句:“有朋友真好啊。”
老曹立刻接着她的话说:“尤其是那种终生的朋友。那就像大雪天有人来送炭。老婆啊,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瓦连的表演吗?我们要去做的事就和她的表演差不多。可我不是一个人去做,是一家人。我比不上我的朋友,我对自己还不够有把握。”
“荆云,你这种看法有误。一家人又怎么啦?人多力量大嘛。她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得到。不要把我和孩子们看作你的拖累,而要看作你的动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