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响声,这种氛围令两个姑娘感到无比惬意。老曹时睡时醒,就听到了女儿们的谈话。
“刚才我梦见这火车一直开,一直开,就开到了天边。天边就是湖。为什么天边是湖?”蓝说。
“我们明天就会知道了,你不要着急。你还记得得龙叔叔的话吗——逢山过山,逢桥过桥,绝不会走错?我恨不得马上就到那里……”秋说。
“得龙叔叔是不会离开我们的。”
“嗯。我们有困难他就来了。可是我又觉得我们再也不会有困难了。”
老曹微笑着听女儿们谈话,在心里嘀咕着:“这就是湖,这就是湖啊。”
“你嘀咕什么?”荆云问他。
“啊,你竟可以听到我心里面的声音了!”
有个身材细长、穿着邮差的长外套的人站在老曹面前,开口对他说:
“在那种荒凉的地方,我今后就是你们的邮差了。”
“您好,邮差师傅。”老曹站起来将手伸给他,可他握了个空。
“怎么会这样?真可怕。”老曹吃惊地说道。“兜!兜儿!”他小声喊。
但是孩子们不知上哪儿去了。他问坐在旁边的荆云,荆云也说不知道。
“我看他们三个人都挺有主意的,所以我刚才突然一下就想通了,觉得自己不应该再为他们操心了。硬要操心的话,我就会成为他们的绊脚石,你说是不是?”她说这话时在笑。
“嗯——”老曹犹豫地应和着她,“现在我们老两口可得好自为之了。刚才那邮差是怎么回事?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以后这类事会越来越多。”
“我被吓得够呛。我还没习惯。你觉得在那种地方我们需要邮差吗?”
“应该需要吧。要不谁来向我们报告那些可怕的消息呢?”
“你预感到会有很多可怕的消息吗?”老曹刨根问底。
“大概吧,习惯了就不可怕了。”
这时列车员过来了。列车员告诉他们,三个孩子已经爬到车顶上去了。列车员没法将他们弄下来,只能给他们送面包上去。可是现在面包也吃完了,列车员来问父母,看他们还有没有什么可吃的。“他们的食量大得惊人!在车厢顶上疯跑!”
荆云包了一些馃子,问列车员可不可以让她亲自送去。
“不,不!那太危险了!”列车员连连摆手。
于是荆云将馃子交给了列车员。
列车员走后,老曹仔细地倾听,果然就听到了车厢顶上的响声。他的心也随之怦怦地跳起来。老曹要求荆云判断一下,孩子们会不会摔下去。荆云说不会,还说如果摔下去了,列车员和上级领导就有重大责任,要赔偿的,他们才不是傻瓜呢。她说话时,坐在他们对面的小两口就哧哧地笑,呻吟似的发出赞叹:“多么可爱的孩子啊!”
直到下了火车,两夫妇又走了一段路,三个孩子才忽然一下出现在他俩面前。
“我已经看见了大湖!”兜宣布道。
“哈,兜的眼力真好!”老曹夸奖道。
老曹和荆云决定按那张地图上的路线走。他们下了火车之后,眼前就只有这条笔直的水泥路,它伸展到很远的地方,望不到尽头。路很平,凉风习习,他们一点都没感到南方的闷热,所以五个人都非常快乐。尤其是兜,反复地将一句话说了三遍。他说:“爹爹,我这么高兴,恨不得马上死在这路上!”
小儿子的话让老曹和荆云都大吃一惊,他们觉得兜的变化来得太快了,只有几天时间,他已经变得不像他们的儿子,倒像某个山林里跑出来的野人。更奇怪的是,走着走着,他们前方开阔的视野猛地一下就被堵住了——一道很高的青砖砌的墙将路斩断了。一开始老曹和荆云想绕过去,可是不论他们往左还是往右,那道墙总是没有尽头。他们在走的过程中,将三个小孩也弄丢了。荆云说也可能他们躲起来了。两人累了,休息了一会儿,又想去找那条路,可那条路也被走丢了,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大墙下面没有路,只有一些杂草。
老曹提议坐在大墙下面等待,因为这么高、这么醒目的墙,不会没人来到这里的。荆云认为这个提议太好了,还说老曹的思路越来越敏捷了。于是两个人扯了一些野草铺在地上,安静地坐下来,打算好好休息一下。时间已是中午,他们坐在那里,喝了水,吃了几个油馃子,突然感到十分心安了。既然还看不到目的地,干吗急着赶路?早晚要到达那个地方的嘛。至于孩子们,他们已变得独立自主,无法无天,所以也轮不到他们来管了。老曹想到自己经历的这些变化,忍不住嘿嘿地笑,他对自己挺满意的。荆云坐在草堆上,面向西边,正在向她的密友瓦连汇报自己的行程。她的声音很小,柔柔的,老曹听见了几个字,但猜不出意思。她好像说了“流动”“阻隔”“连接”这三个词,但老曹不能十分确定。她终于汇报完了。
“荆云,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已经到达目的地了?我感到围墙的那边有很多鱼。”老曹说。
“嗯,我的感觉同你很一致。我们要走运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只要有人来接应我们,一切就都会真相大白的。我在想那列车员的话,他说的危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孩子们可以不怕危险,还到处寻找危险?”
“我觉得他的意思是说,危险就是我们自己,是我和你。”
“你说得太对了,老曹,你现在怎么变得什么都懂了?哈哈!”
现在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那条路,而是荒草萋萋的农村乱象。远处有几座东倒西歪的农舍,但看不到一个人。老曹说这片景象是黎明前的黑暗,他一点也不感到悲观。他说这话时荆云就感激地望着他。他说着就站了起来,居然用他的瘸腿跳起来了,让荆云吓了一大跳!
他大喊大叫,跑向远处,又跑回来,嘻嘻地傻笑,像脑子坏掉了一样。
“荆云,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呀,别吓我了。”
“老曹,你应该有这种好运气。”荆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惜孩子们不在,要是他们看到爹爹可以飞跑了,该多么高兴!”
“我想,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同他们重逢的。”老曹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