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间仓的进出账,在江予手里,一页一页地理出了头绪。他想了个法子,既不撕破脸,又能把那些陈年烂账压实——他把全仓头请到仓里,当着那几位搬货的老伙计,把那本厘清的旧账摊开,一条一条,对给他听:哪些货是当年收的、成色几何,哪些账是经年磨没的、该作如何了结。他的话说得平,问得也平,可那话里夹着的那杆秤,却让全仓头一句含混都递不出来。
全仓头起初还想糊弄两句,说"这笔当年就是这么记的,怕是小的一时手松"。江予也不驳他,只把账册往前一推,指着那处:
"这笔,挂着三年了。你说是收过的,那收据在哪儿?"
全仓头噎住了。
江予不给他搪塞的空档,却也不逼他哭天抢地。他只慢慢地把那册合上:"账不清,往后这仓就没法做新买卖。老全,你在这仓上守了这么多年,账要清不了,回头府里要是问起来,我也只能照实递上去。"
这句话点到即止。
全仓头脸上的汗,渐渐渗了出来。他搓了好一阵手,到底赔着笑,说:"二少爷,您这账理得清楚。那几笔,是小的一时没记周全,小的这就去寻旧单子,对齐了补上。"
江予点了点头:"劳你了。"
他没有再逼迫。他也清楚,这间仓的账,从前那几位经手的老管事,就没有一个是真的白白替江家守着家业的——可这滩子水,深到什么田地,江予还没摸到底。他这一回,只是先立一个"账要清、规矩要立"的章程,把全仓头推到跟前,让他自己掂量掂量;至于底下那更深的一层,还要一样一样地,慢慢过。
可江予也隐隐觉着,这一动,便动到了谁的心窝子上。
那日他从城南回新店,走了没多路,街边一个正挑着担子卖早食的老汉,抬头见他走近,手脚利落地收了围裙,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
"二少爷,小的路过那头,听人捎句话——说城南那间仓的账,您往后,怕是要留神些。"他四下看了看,又补了一句,"还说,有人看您不顺眼,怕是要在仓上做点手脚,让您栽个跟头。小的不懂里头门道,只记着这话,赶着来递您一个醒。"
江予没有立刻应声。他看了一眼那老汉——生面孔,不是江府的下人,也不是城南仓里的伙计,倒像是走街串巷、日日在这城里转悠的一个寻常挑夫。
"谁让你递的?"江予问。
那老汉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局促:"这个……小的也是受人之托,那人没让小的报名字。只说是……跟二少爷相熟的人,看您往这处奔走得勤,怕您着了道,才让小的来递一声。二少爷您就当没听见,别问小的了。"
他说完,担子一挑,也不等江予再问,便挤进人群里去了。
江予站在原地,望着那老汉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半晌没动。
他心里那本账,飞快地过了一遍。城南那间仓的账刚理出眉目,就有人要"在仓上做手脚";又偏生有"跟二少爷相熟的人",赶着来递这个醒——这两头,一前一后,像是有人在两头角力。那头要给他使绊的,他心里有数;这头要来给他递信的……
江予没有把那老汉背后的人追出来。他只在心里,记下了这份"人未到、信先至"的周到。
他转身,顺着市声往回走。走过城南那间仓的巷口时,他脚步停了一停,又装作无事,继续往前走。他走出几步,回头望去——那间灰墙黑瓦、旧匾灰茫的仓房,静静地立在巷子深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江予收回目光,心里那点盘算,又深了一层。
果然,没过两日,那间仓,便出了岔子。
那日一早,江予照例去仓里过新到的一批货。他刚走到门口,全仓头便迎出来,脸色有些白,声音也发紧:"二少爷,……昨儿夜里进了两车货,说是北边过来的,那边急着要转手,价钱便宜,小的看着成色还行,就先收了……"
江予一听这话,心口便微微一紧。他走进去,把那两车码在院里、还来不及入库的货,一样一样地拈起来看。
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料便顿住了。
那批货,表面的成色,掂得出手感是足的,可翻到里子,却掺着一层不大不小的潮——不是走货折耗的那个潮法,是有人特意做的手脚,拿成色足的好料,裹着一层潮了的坏底子,混充起来的一批"包着糖衣的烂货"。若按着从前那不管不问的章程,这车混货进了仓,跟那些陈料搅在一处,日子一久,便是一仓的霉变,连累的是整间仓的名声。
江予没有当场发作。他把那批货压下来,说:"这货成色不行,退回去,别收。"
全仓头还想辩:"二少爷,这价钱……"
"价钱再便宜,烂进仓里,也是赔。"江予说,"收了它,这仓往后就不好做买卖了。退回去,让那边照原样拉走。"
他话不多,却把这一车的来路,暗暗记下了。那批货,来得太过蹊跷,成色又做得这样"巧"——恰是他正理仓的当口,恰是卡在"能挑出破绽、又难追到实处"的那道坎上。若没有人授意,一车"便宜得好货"不会这么巧地,送到他刚立的这个新规矩的眼皮底下来。
江予心里有数。他把这事,按下了,没有声张。他只让全仓头把那批货退回去,又说:"往后进库的货,一律先过了我的眼再定。规矩不能松。"
全仓头连声应着,脸上的汗,又渗了一头。
江予这一回,依旧没有追究到底。他知道,这一车货,是来探他深浅的。他若收下了,便是栽了跟头,让人看他这位"二少爷"也不过是个糊涂眼的;他若当场发作、闹到府里去,又是落一个"沉不住气、大惊小怪"的名声。他偏偏两样都不沾——压下来,退了货,不声不响,让那使绊子的人知道,他这位二少爷,是看得穿这种把戏、又沉得住气的。
那使绊子的人,要的是什么?江予心里,隐约能摸着那条线。是他接这几处旧产、却又动了几处老人利益,触了谁的心窝子。而能在这样的当口、这样恰到好处地递这一手、又丝毫不露形迹的……他不用想,也知道背后是谁的手在拨。
可他不会去点破。
江予知道,江家在府城里,是座靠得住的宅邸;江鸣是江家长子,端了这么多年的体面,人前人后,从不肯有一分失态。他这位大哥,做事讲究"借下人之手,不亲自下场"——这几桩看下来,要给他使绊,便让仓房的管事、街上的闲人、车上送货的伙计,一层一层地替他办好;真要问起来,谁也说不出一个"大少爷"的字来。江予太清楚了,他这位大哥不是要跟他撕破脸,是要在暗处,一点一点地,看他这个外姓儿怎么在这几处旧产上,栽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