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是一页一页理的。
他从城南那间仓先下手。尺子摊开,秤摆上来,把那仓里的货,一样一样地过了秤、辨了成色,分门别类地归置——上等的单独码,中等的另放一处,下等、陈的、潮了的,单堆出来,该晾的晾,该换的换,实在朽了的,才废。他给全仓头立了个章程:往后进出库单,一律要记货名、记成色、记斤两、记结账与否,一样不落;账交了谁,交割清楚,画押为凭。全仓头起初还陪着笑,说"从前没这个规矩",江予只说:
"从今往后,就有这个规矩了。"
他话不多,也不重,就这么平平地搁下去。全仓头想辩,张了张嘴,到底没辩出来——江予那章程叫他说不出半个"不"字,因为他给足了两头:要理的账,他带着人亲自理,不让老人白担了黑锅;理清之后的新规矩,也并不是谁都得挨板子,只是把"乱"梳理成"整齐"罢了。
江予也知道,他这位"二少爷"的身份,在江家这几个老管事眼里,说重也重,说轻也轻。重在他到底姓江,名分摆着,老爷子亲笔压了印;轻在他到底是从宋家回来的外姓儿——这些年虽替府里管着野禾庄那样一个农产小地头,可府里正经的分派,他一个都没经手过。所以他一不摆架子,二不翻旧账,只把账厘清楚,把话说得实,让人挑不出半分失礼。真要说动了谁的面子,那也是底下那摊子"不规矩"的面子,不是哪位老人的体面。
说来也巧,或者本就不巧。江予才把城南那间仓的进出账厘到一半,这段日子里,府城街面上便渐渐起了一些闲话。
起先是茶馆里有人低声嘀咕:"听说江家那位二少爷,接了几处烂摊子,正一处处收拾呢。城南那仓的货,混得不成样子,那位二少爷这才进去没多少日子,就改了这一摊子规矩。"
"他一个外头回来的,懂什么硬手?指不定是借着收拾,给自己捞油水呢。"
"这话过了。我倒看那位二少爷,是个沉得住气的,账理得清,也不跟老管事置气,怕真是要出几分力。"
这些闲话,江予本不该听见。可他偏偏听见了。
他把账拿回新店的当晚,宋晓从外头回来,带回了一嘴街上的风言。他往江予对面一坐,把那碗粥搁下,语气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让江予心头一凛:
"城南那间仓货混账乱、二少爷要重整的说法,这两日,在茶馆里传开了。"
江予放下笔,抬眼看他。
"我跟你说,"宋晓说着,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这话不该走这么快的。你才动手理账没多少日子,动静又没闹到街面上,怎么茶馆里就连你要改规矩都知道了?"
他这话点到这儿,便不肯再往深里说。他把粥搁稳,慢悠悠地擦手,像是随口,又像是在给江予递一个信:
"城南那间仓的管事,跟北街那头,好像是沾着亲的。我前儿去找人问布行的事,跑腿的小子顺嘴提了这么一嘴,真不真,我也不知道。"
江予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也是。"宋晓见他没应,又补了一句,目光却不往他身上落,"你越是要收拾,底下那几位越是要抱成一团,先捅你一刀,看你还敢不敢下场。这路数,府城老铺里的老把式,惯用的。"
他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把那盏压低的灯又添了分亮,端端正正地搁回柜台上,便转身收拾灶台去了。
江予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那点滋味,又漫了一漫。他低头,把那几册理了一半的账拢到一处,没有接话。他只在心里记下了宋晓说的那句——城南那间仓的管事,跟北街那位,沾着亲。
那一夜,两人照例在柜台后头对账。
宋晓把他白天从跑腿伙计那儿、从茶馆闲话里、从府城几个熟识的老伙计那儿听来的零碎,一样一样,借着闲话的口吻,夹在账目里递过来。他说得散,东一句西一句的,可每一句都落在江予心里那本账上,替他补上了那些他单靠翻账本、走铺面看不见的暗处。
"北街那间布行的账,我听着,怕不只是糊涂。"宋晓用指头点了点台面上某一册,"前头那几任管事的,有一个,如今在西街开着一间自己的绸庄,开得风生水起。你算算那账面跟年头,是不是对得上。"
"还有药行那几家关张的字号,"他又说,"我听人讲,当年那几家,不是自己做不下去的——是有人使了力,把货源掐了,逼得人家做不下去,才低价盘过来的。这账,深着呢。"
江予没有接话,只把这几句,一并收进心里。
宋晓见他默默地把册子拢到一处,也没再往下说。他站起来,把灶上温着的那碗粥端过来,搁在江予手边够得着的地方,才又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接了这副担子,是往江家的正根儿上摸。路,怕是不好走。"
"嗯。"江予说,"我晓得。"
宋晓没有再往下接。他看了一眼那盏灯,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片刻,才像是闲闲地补了一句:
"夜里要出门递信,喊我一声。跑腿的伙计,我认得几个——脚程快,嘴也紧。你只用管你的账,那些打听消息的活计,我替你张罗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江予。他只是伸手,把那碗粥往江予那边又推了推,便去收拾别处了。
江予看着那碗粥,又看着宋晓转身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他听得出来——宋晓话还是那副懒懒散散、半恼半玩笑的样子,可那底下的东西,是实打实的。府城地头上的人脉,跑腿的伙计,茶馆里听来的闲话,那一桩桩递到他手边的消息,不是宋晓这一两日就能攒起来的。那是他这些年在这座城里,替江予一家一家、一句一句地积下来的老关系。
他从来不说这些。他只是在这些日子,把那些线,一根一根地,偷偷接到了江予手边。
江予把那碗温热的粥端起来,没有说话,慢慢地喝了。
整顿,在无声处,一步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