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江予偏偏不让他如愿。
他把那批"包着糖衣的烂货"退了回去,又借着理账的由头,把那间仓的进出、那几处老人经手的旧账,一条一条、不露声色地捋得更紧。他不是要跟江鸣硬碰,他只是把自己的摊子,一针一线地,缝得更密,让那些想从缝里伸手进来的暗力,无处落脚。
没过多少日子,那间仓的账,便在江予的案头,一页一页地理出了头绪。
城南的仓清了——进出有了章程,货分出了等次,陈潮的料单了出来,该晒的晒,该换的换,全仓头那几笔挂着的旧账,也借着"寻旧单子补齐"的路子,一一对齐了。北街那间布行,江予借着厘清账目、重订交接规矩的当口,把那些货款挂久的旧账,一家一家地捋了出来,该催的催,该了结的了结——他不动那位看摊的伙计,只把规矩立在纸面上,让那些躲在账面昏糊处的把戏,一处一处显了形。药行那几家关张的字号,眼下还压着赶不完的旧账,江予便先按下,不急在这一时。
他心里那本账,越理越清,也越理越沉。
因为他渐渐地,在一笔一笔记着、一桩一桩收着这些旧产的当口,摸到了江家这张生意网的一个边。
城南的仓,管着南北药材的进出,牵着的,是好几处府城周边的产地;北街的布行,经手着南北的货、往来的人客;药行那几笔关张字号压着的账,底下埋着的,是当年货源来去的一条条暗路。这些旧产看着散乱、破败,可顺着账上的线头往外一牵,哪一处地头产什么、哪一间字号走什么货、哪一条路上经着什么人的手,便一针一线地,勾出了江家这张铺开多年、却又讳莫如深的大网的一个轮廓。
江予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有声张。他还记得城西那间粮铺的账册,还压在他那一摞旧册子的最底下——宋晓那句"这路数,府城老铺里的老把式惯用的",他记着;那本记着"城西粮铺"四个字的账,他始终没有往深处翻。眼下这几个旧产的摊子,才刚理出个眉目,还不是碰那桩事的时候。
"先搁着。眼下不急这一桩。"
他在心里,把这话又按了一遍。
药行那几笔关张字号压着的旧账,江予其实是留了心的。
账理到那几家字号的时候,他循着字号的旧址、沿着当年的货源来路,一点一点地往前追。追到某一处,他查见了些不大对劲的地方——那几家当初做不下去,账面上看着是赔了、是亏了,可底下的往来单子、货源的进出,怎么捋都对不拢,像是缺了一环,被人刻意抹掉了。江予就着那一环,只略略探了一探,探到一半,心头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宋晓那句——"当年那几家,不是自己做不下去的——是有人使了力。"
这句闲话,跟这账面上那捋不拢的一环,竟对上了三分。
江予没有追下去。他把那几册旧账合上,压在那一摞册子里,没有再去碰那捋不拢的一环。他太清楚这家里的深浅了——药行的关张,若真是被人使了力才做不下去的,那使这力的人、这力背后牵着的网,怕已经深到了不是他一个刚接旧产的外姓儿,能轻易去捅破的。他此刻,只把这一个"蹊跷"默默记在心底,预备着往后哪一日,账理得更深了、脚步站得更稳了,再回头来,慢慢地查。
这一日月落时分,江予从城南那间仓回来,走到新店门口,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门,柜台后头一盏灯压着火,温温地亮着。宋晓从灶房里出来,见他进门,也没多问,只把灶上温着的一碗粥端过来,搁在柜台上,说:
"城南那头的账,理完了?"
"理出个头了。"江予应道,"布行的,还差些火候。"
"嗯。"宋晓应了一声,随手把他后头那摞旧册子一样一样地归置好,压得齐齐整整。归到最底下那一册的时候,他的指尖停了一停——正是那本记着"城西粮铺"的账。他没有翻开,只轻轻地把它又压回了摞底,像方才是随手一过。
他做完这些,才直起身,看着江予,过了片刻,像是闲闲地问了一句:
"你往后,常在哪儿待着?城南那头理完了,北街那头、药行那头,都得你亲自去走。"
这句话,跟上回在灯下问的,一字不差。江予抬起眼,正撞见宋晓那个转过去、没再看他、只低头望着那一摞册子的侧脸。昏黄的灯影里,那人背对着他,肩线落着,像是把一句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头一阵子在。"江予说,"得先把各处都走熟了。"
宋晓嗯了一声,没有再接。他转过身,把那碗粥朝江予这边又推了推,搁在顺手的地方,便去收拾别处了。他那一句问,听不出半分异样,可江予看得分明——那人方才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的迟滞,比那一碗总是煨得正好的粥,还要暖得久些。
江予没有说破。他低下头,把那碗粥端起来,慢慢地喝了。
窗外月色静静地照着府城的屋脊。城南那间仓清了,北街那间布行的账还有几处对不拢,药行那几笔旧账底下压着一环说不清的蹊跷,江鸣在暗处埋的那些绊子,被他一桩一桩、不动声色地卸了下去。他怀里揣着那封火漆封缄的信,柜角搁着那枚青瓷盒,灶上还温着一碗等他回来的粥。
他望着那一摞理到一半的旧账,又望着那个背对着他、在灶台边低头拨着火的人影,心里那点一直沉沉地压着的东西,缓缓地,松了一松。
他知道这往后的路还长。长得很。
可他也知道,这江家生意网的一个边,他算是摸到了。那些产地、那些货路、那些压在账目底下的来去——老爷子把这副担子交到他手里,是让他理,让他担,让他一头扎进去,看个明白。
他心里那本账,越理越清,也越理越远。
他吹灭了灯,把那一摞旧账和那句压在心底的话,一并,搁进了梦里。
可他知道,这不只是理几本账的事。这江家的正根儿上,那一张铺开多年、牵着他朝思暮想也摸不着边的大网,正在这一笔一笔的清账里,隐隐地,向他露出了一个角。
且走着看。
那底下,还有更深的水,在等着他。